收拾包袱的时候发现了我的记事本,我轻轻抚摸着它们,又想起在花莲的地震中我们忘情拥抱,我们在死亡面前珍惜彼此,而在那之前不久,我暗暗想着为她记录下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暮年老去,我们静坐庭前,什么都记不清了,再拿出来与她细细分享。如今,已经写了厚厚四本了。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不长不短的四年时光。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毓敏秀怀孕了。我不停奔波在各个大小医院不同的无菌检查室之间。最后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而我也越来越疲惫了。这其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我几乎以为微不足道的事。林佳喜在我和丁建业结婚之时不告而别,但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大概在静男静贤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去买木瓜给毓敏秀催奶,在水果栏偶遇她。她穿着平底鞋,撑着一把碎花伞,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从果栏老板的话中我知道她已经有了两三个月的身孕。当时我莫名想起曾经有一天,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她语气坚定地对我说她要嫁给丁建业。世事难料,从未曾听说有对象的她竟然已经怀有身孕了。我目送她消失在离戏班不远的一个小巷裏,想着其实她的离开好像和我也没有什么必不可少的牵连。
一九八七年四月初,毓敏秀的孩子意外地降生了,比预料中早了两个月,也比预料中痛苦许多。我和丁建业许下协议,不,应该是我答应了他,不会与她再有任何联系,再见犹如陌路人。但是我食言了,就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的两天,我食言了。生活交替的脚步如此之快之迅猛,从不给我们喘息和商量的机会,就这样匆匆忙忙粗粗鲁鲁地来了,而我已分不清是喜剧还是悲剧。
一九八七年四月底,我们从臺南回到宜兰。那段不愉快的历史,我很久就忘记了它,因为它对我来说是那么无足轻重。我只要她,只要她回来,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可以用我无尽的爱无微不至的关怀融化它。但是我又如此忐忑与害怕。我又看见了血的颜色,覆盖了整个天空,我的眼前一片殷红。我跪着对天空起誓,我会改正。我严格茹素。我日行一善。天桥下那个孤独的老人,我已经去看了他一个月了。他那么苦那么臟,身体那么残破,还病恹恹的,吊着的一小截短腿被粗糙地包扎在骯臟的裤管裏,连他坐的木板车都是那么的残破,简单地由几块短木拼接而成。他第一次对着我摇那个破烂的瓷碗时,我吓了一跳。我往裏面投下一百元,他错楞地望着我。我以为他会贪得无厌,我甚至害怕他是假装的,会一跃而起揪住我,但我在那双混浊的老眼睛裏看到了泪花。一个月了,他还是那么苦那么臟,但是他看起来没有那么营养不良了。我祈问佛,这算不算一项福祉?
一九八七年五月。佛没有回答我。善与恶之间,福祉与罪孽之间,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我克制不住思念她的心。我狂悦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她的重获自由而跳动。静男静贤那些无牙的齿龈多么可爱,允吸着她的乳头,像露水一样的奶水沾在她的衣服上。那件薄薄的春装,展露着她胸前的春意。她们小小的胸脯那么可爱,鼓鼓的肚脐和软软的屁股那么可爱。她把脸贴在上面,逗着她们咯咯地笑,吐出一口浓浓奶香的奶水。静男两只强壮的小腿总是乱踢,在我怀裏咯咯地乱笑,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线。她的嘴唇细细的,嫩嫩的,像香甜可口的草莓。静贤总是咳嗽,那具小小的身体总是憋得小脸通红,像一枚烧透了的苹果。我和她帮她们穿衣脱衣,帮她们洗澡,那柔软的小身子在手下就像一块棉花糖。我看着她们打噎,清理她们的尿布。我觉得那是我们的孩子。每当夜深人静,我和她演戏回来,双双抱起两个孩子,在她们孩子脸上印下深深一吻,甜甜的浓浓的肉香。我幻想着我们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带着两个孩子。但是她拒绝了。
诚然,这是一段快乐的回忆。但是她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我竟忘得一干二凈了。我来回翻看着前后几页,日期间断了,没有记录。人的记忆,在岁月面前,多么脆弱。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我曾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女人,如今我又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老人。我还不到三十岁,但我觉得自己早已垂垂老矣。
一九八七年九月,她的乳汁干涸得厉害,王玉桂炖了很多补汤仍无济于事,静男被迫戒奶了。孩子还太小,才刚刚满四个月,她舍不得将她们分开,她买了很多的营养粉,但静男那么挑剔,就是不肯吃。她干瘪的乳[房早已不堪重荷,最后王玉桂决定带静男回老家。那天她最后餵了一次奶,没有避开我,那两张无牙的齿龈榨干了她的乳[房。她为了她们付出了所有,最后还是被分开了。静男被带走了。她站在门口落泪了,我怀裏的静贤一个劲地哭闹。
一九八七年十月,静男回来了。双胞胎从在母体裏开始就是连体同肢的一个人,分开之后又如何能一个人安生。静男被带走后,身体变弱了,不再活泼了。静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一个风吹草动就病变。一个月的时间,静男又回来了。或许,最恩爱是双胞胎,最残忍也是双胞胎。因为从在母体开始,她们就进行了最残酷的竞争。静男赢了,所以身体强壮;静贤输了,所以身体羸弱。但她们又是同气连枝的,所以谁都离不开谁。我想到了毓敏英,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一张脸的女人,当她得知正是这个女人夺走自己丈夫的时候,该如何痛彻心扉。我又无比庆幸着岁月的无情,带走了美好回忆的同时也带走了这痛苦的过去。从今往后,我的笔将只会记下美好的瞬间。所有的离别、痛苦和不幸,都将只是岁月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都将交还给岁月。
一九八八年一月,静男还没满一周岁,但她已经会说“妈妈”了。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从她长着两颗门牙的小嘴裏溜出来,说不出的滑稽与可爱。毓敏秀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她一直狠狠亲着。静贤茫然地看着,那双无辜又脆弱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还只能坐在地板上。她完全看不懂什么。我抱起她,在她柔嫩的小嘴上印下一吻,粘了我一嘴糯糯的口水。好可爱,不是吗?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