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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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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夕阳血红地沈沦在凝如镜面的海缘,霞光染映天涯海角,像一股火红染剂落入海天交会之际,越接近中央的地方颜色越浓艷,至出海口边颜色只晕染为橙红橙红的,在粼粼河面的反射下颇有几分金波万顷的气象。

那条终年飘着异味的河,在夕阳的笼罩下,河面上像跃动着千万点的金光。河面上漂浮着肚子鼓胀、露出森森白牙、好像死不瞑目的死鱼死狗,遭这金点一洒,竟似有了笑容般活灵活现,闻着好像也不那么臭了。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条河原来是有名字的,叫淡水河。沿着河湾延绕过村外的那条马路,也有个名字,好像叫什么泊金公路。据说路上车来车往曾撞死过很多小孩,一直被大人警告着不许靠近。淡水河与马路之间是一片树林,每一棵树木都卯足了劲一般长得枝繁叶茂。树丛裏栖息着一只只白鹭鸶,远远看去像艷碧碧的水面开着一朵朵的白花。

顶着少了股泼辣劲的落日余晖,我逆着光,一身金闪闪地坐在河岸上,看着河岸那边一大片由垃圾压成的平原。有很多小孩在那垃圾堆裏翻找着宝贝,抠啊挖的。有时候只是找到一块被人丢弃的橡皮他们也会欢呼雀跃,要是找到一两块废钢铁,那可不得了了,那模样简直像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大将军,一手高高举着那废钢铁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后面簇拥跟着一群随从,在村口的破烂回收站换得一两块钱后再到村西面的小杂货铺换得一两块吃食,再在众人艷羡的目光中享受美食,那简直是人生的一大成就。当然,大多数时候是什么都找不到的,还会搞得全身臟兮兮臭烘烘,回到家免不了要遭母亲一顿藤条,但他们仍是乐此不疲。翻完了宝贝,如果太阳还没落山,他们又成群结队地转战田野,有人拿着旧茶壶有人拿着筷子,企图在那千疮百孔的田野裏逮到一些反应迟钝的小螃蟹,用来钓白鹭鸶。

我总是远远地坐在河岸上,静静地看着他们。我是不屑于加入他们的,在他们眼裏,我也是不属于他们一类,所以从来也没有人邀我一起过。那时候我仿佛就已经生活在平行于世俗人眼中的正常生活的一个世界裏。或许在我们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宿命就已经这样安排好了,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循着它的轨迹走下去而已,至于究竟是谁唾弃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叫姬鸣凤,就出生在臺北这个叫作北莱的乡下小镇裏。

我的父亲曾是国民党的军官。在我日渐稀薄的记忆裏,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很短的头发,透亮的耳廓和干凈整洁的下巴。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上弦月,但他不经常笑。他喜欢一切整齐有序的东西,用现代人的话讲,可能就是强迫癥。家裏有一个大大的书房,书柜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亲自摆放上去的。在他离开以后,我几乎在那裏消磨了整个少年时光。他还喜欢钓鱼,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在那条淡水河河岸上顶着烈日和恶臭能坐上一天。我曾听村裏那些八卦的女人说,喜欢钓鱼的人都是能干大事的人,因为在那样恶劣的环境裏不言不语等待一天的耐心,不是一般人都有的,所以父亲在整个村的女人眼裏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因着他的缘故,我们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裏过着高人一等的生活。那时候我以他为骄傲,我觉得我以后要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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