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嫁给了父亲,十九岁的时候生下了我。父亲足足大了她一倍,她一辈子没吃过苦,没失去过依靠。父亲走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都处在混乱之中。母亲没有想过去工作,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做。她会做饭,会洗碗,可她又放不下面子去饭馆裏做这些杂活,每日便只是在房子裏等我放学回来。开始的时候,阿甘还试图帮衬我们。所谓帮衬,也就是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悄悄地塞给我几块钱或一些小文具,但我始终记着他帮助父亲离开的事情,始终没给他过好脸色。那时候他因为父亲的事接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调查,后来只得在村裏的工厂上班。那是一家很小的机械零件加工厂,每次走近都能听到刺耳的钢铁切割声。从工厂裏流出来的废水是黄色的,沿着那条村外的河延绵上千米,可想而知裏面的工作环境多么恶劣。他说他在赎罪,书本上也教过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或许因为这件事,我终于原谅了他。
后来有一次他给了我五十块钱,那个时候,这些钱足够我和母亲一周的生活了,我便忍不住告诉了母亲,还谎称是路上捡来的,然而母亲一眼就拆穿了我这个拙劣的谎言。母亲听到我一直在受阿甘所谓的帮父亲照顾我们的话气得手指发颤,她戳着我的额头骂我不孝,是财奴、势利鬼、讨债鬼。她问我到底拿了阿甘多少钱,可我早已经记不得了。她气愤地从首饰盒裏拿出一张百元甩在我脸上,问我够了没有,我连应都不敢应一声,她又甩了一张。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从未想过拿阿甘的钱是这么大的罪过。她走了之后我才敢颤栗栗地捡起那些钱。
我记得那是个黄昏,天似乎都跟着我哭了。我一路哭着一路紧紧地攥着那两张钱打算跑到阿甘家裏兴师问罪,却只看到阿甘婶坐在门口择菜。
“阿甘呢?”我怒气冲冲地问。
她不屑地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择菜。
“阿甘呢?”我提高了音量。
“阿甘阿甘……”她喃喃重覆道,“果然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小杂种,就不知道个尊卑啊!”她骂得咬牙切齿,我心裏的委屈和怒气倾泻而出,一下掀翻了她的菜篮子就跑开了,身后仍传来她中气十足的骂声:“小杂种!你别给我逮住。”
我跑着跑着脚步却慢慢停下来了。从来没有人当面这样骂过我,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嚣张跋扈。而这个女人,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每次见到我总是一副哈巴狗的模样舔着脸奉承我是天生丽质的小公主,若是父亲因此给她一些什么赏赐的话,她就会更卖命的夸奖。现在,还没多长时间,她就敢戳着我的脊梁骂我小杂种了。
我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菜篮子转身回屋了,嘴裏依然还在念叨着什么。那一年,我十一岁,也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只捡起一块石头冲着那肥墩墩的身子扔了过去然后没命地跑起来,一直跑到身边呼啦升腾起一片美丽的白鹭鸶,我才发觉已经跑到河岸对面的树林裏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树下休息了很久才缓过来,想着阿甘婶这回肯定不会放过我了,又想着母亲那张气得发青的脸,怎么也迈不动腿回家了。天渐渐暗下来,我手裏还紧紧攥着准备还给阿甘此刻已被我蹂躏得皱皱巴巴的钱。我想这一切都是阿甘的错,要不是他,母亲不会那么气愤;要不是他,那个臭婆娘不会骂我小杂种;要不是他,我不会有家不能回。我越想越气愤,连心裏那点害怕都顾不上了,只匆匆跑去找他算账。
后来我在路上截到了阿甘,我像母亲甩我钱一样把钱甩给他,正式和他恩断义绝。他缓缓地把那钱捡起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他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摆平了他老婆。那个唯唯诺诺又惧内的男人,终于有一次像个真正的男人了,不过也仅仅那么一次而已。那块石头到底没造成多大的伤害,阿甘一拍板断喝一声也就过去了。我因此得了个顽劣之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再见他的时候他的背似乎有些驼了,头发也花白了。他没有再帮衬我们任何事情,他为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介绍母亲去镇上的工厂工作。长贫难顾,人言可畏,这就是母亲去工厂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