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肄学了,就在即将升入国三的那个夏天。
母亲被传唤到学校的时候,我第一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观察她。她为她的金鸟笼衔泥铺草的忙碌着,早已忘记了我这只跌落山崖的幼鸟。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衣的衬衣,小小的花边,上面缀着人工绣的图案,衬得腰肢婀娜胸部饱[满。下面是长长的裙子,显得很高挑。脚上穿着白色的高跟凉鞋,露出小小的脚趾。她走进来,白色的高跟凉鞋在地板上噔噔的轻微声响,仿佛在极力克制着自己,怕大太声会打扰别人。烫着大波浪卷儿的长发从肩上披散落下,她轻轻拨动,说不出的风情。大概风韵犹存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吧。较之旁边穿着宽大t恤,及膝花裤衩的徐振的妈妈,她简直就像误落凡尘的九天玄女慈悲为怀的圣母娘娘,难怪校长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母亲身上。
我之所以观察得这么仔细,是因为她在聆听校长训导的时候,我就无所事事地站在旁边。她脸上因为尴尬泛着淡淡的红晕,微微欠着上身,谦卑得好像做错事的是她,请求原谅的是她,我只是个旁观者。
其实事情本不需要惊动家长这么严重,但好巧不巧那天在山上遇到一个锻炼的老师。徐振抱着他那条断腿添油加醋地向他哭诉我伤人的事实。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一边哭着指责我,一边还不忘骂我婊子养的,于是我就在江、傅伟和那个老师的註目中,又狠狠地朝他那条断腿替了两脚。如果那时候他还没有转移到小凉亭的话,也许我会抱着他一起从山上滚下来吧。后来江送我到医院缝了针之后就走了。她说我真可怕。眼角流着血,脸上嫣红一片,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就像来自地狱的血罗剎。我笑了笑,也许我就是地狱来的吧。
“姬鸣凤同学犯的事很严重,伤人,按照学校规定你们除了要负责对方的医疗费用之外,还要根据情节的严重程度予以不同的处分。情节严重的,还要开除离校。”校长抬了抬厚重的眼镜,小小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紧紧地盯着母亲,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又补充道:“你知道的,家长们都很担心孩子的安全问题,而且我听说姬鸣凤同学从小就有些乖戾,有些家长担心这会影响到他们孩子的安全。”
我不由冷笑一声,想来这辈子我都洗不清这屎盆子了吧。
“孩子还小,不懂事,校长你给她一个机会。”母亲哈着腰恳求。
“留在学校,可能会对其他同学造成不好的影响。”校长为难地抬了抬眼镜,小小的眼睛发出精光。他又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他不过才说了两句话!
我心裏蹭地冒出一股无名火,对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口口声声为学生好,到底又做过什么真正为学生好的事情。那些巧立名目的体罚,那些美其名曰的取巧,有哪一样不是虚伪做作,简直枉为人师表;还有我的母亲,对权势的委屈求全,对世道的人尽可夫;还有那个一脸市井不修边幅的女人,倘若同意和解,她又该如何狮子开口。可偏偏我又无可奈何。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我张嘴即回道:“不用你可怜。”推开母亲就跑了出去。
母亲怔楞了好一会儿,才暗自埋怨了一句追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明晃耀眼。耳畔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这个地方,我待了将近两年,如今就要离开,突然生出一股不舍之情。我趴在栏桿上,钦钦的望着外面湛蓝明媚的天空。
母亲以为我要做傻事,气急败坏的斥道:“你疯了!”
但她不敢走进。我回头看她,这个女人,我的母亲。她站在走廊的光阴裏,在外面灿烂阳光的反衬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她粉嫩透亮的耳朵。这个女人,她生我,养我。
“你赶紧下来!”她命令道。
“姬鸣凤同学,关于你的问题,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校长站在母亲旁边,解释着。
哼!我轻轻一笑,人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果然所言非虚。我知道他只是顾忌学校的名声,如果真的有学生在这裏跳楼,会让学校的名声受损,影响学校的升学率,进而影响他的地位。所以你看,不管进取还是退让,人永远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我收回目光,望着满目灿烂的阳光。跳跃的阳光投射在地上散发出一点一点的光晕,像调皮的精灵在跳舞。我闭上眼,慢慢把这属于阳光的呼吸咽进肺裏,循环一圈,再轻轻吐出来。不知道这个夏天,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又有多少人能够见证它的到来,多少人在等待的路上离去。死亡,或许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中间这段缓慢而漫长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