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时间。戏落幕之后,演员们陆续回到后臺,我才抽噎着抹去眼泪。
“哭出来好点没有?”男人略微欠着上身迁就我的身高,让自己与我平等身高,我心想他真是个很细心的男人。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哭哑了的嗓子听上去有些怪异,但整个人却好似真的轻松了,仿佛堵在胸中的郁结真的融在眼泪裏流了出来,连呼吸都顺畅了。
男人还没有回话,只听一个聒噪的声音响起来,“阿爸真是好命咯,每次出门都能捡着宝贝,这次更好,捡回个这么水的查某囡。”
我抬眼望去,是一个刚从舞臺上下来的女人。她是在臺上演与罗通相爱的番邦公主屠炉。脸上还染着厚厚的油彩,白白的粉底说不出的凄惨,眼窝很深,脸上的胭脂是一种诡异的红色。她说话的腔调让我想起小村工厂裏的那些女人,状似无知,细细想来又觉得每句话背后都有些隐晦的含义。后来才知道她口中所谓的宝贝无非是些受伤的流浪猫流浪狗,也有一两次救回来几只受伤的小鸟,大多数时候都是照顾到伤好也就回归自然了。只有一次捡了一只怀孕的母狗,因为不忍,所以收留了很久,后来生下一只小狗,就是小黄。此是后话了。
紧跟她进门的男人,在臺上演罗通的儿子。他略带责备地埋怨了一句:“阿红,你莫胡说。”
“我哪有胡说,你看她跟阿爸的感情多好。”女人一边卸下头饰放在箱子上,一边戏谑地拿眼瞟着我和她口中的阿爸。
这话就像一个指令,听到的人好像瞬间拥有了求知的渴望,带着求证的目光齐齐向我们看来,连我都下意识的望向身边的男人。男人身上花花绿绿的戏服被我哭湿了一大片泪痕,正嘴角噙笑望着我。
“你莫听他们胡说,这些女人啊,就是爱踅踅念。”安慰的话语,更似落实了这一罪名。
女人得逞一般的勾嘴笑了一下,转过身在箱子搭成的临时梳妆臺上卸了妆。围观的目光像章鱼探听的触角统统回笼,叽喳声停了下来。
我大抵已经猜出这几人之间的关系,面前的男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声音听上去厚重而沧桑,他的身材不算魁梧挺拔,甚至已经略呈佝偻之态。他的嘴与父亲的很像,微微一笑形如角弓,弦朝上起。只是记忆中的父亲并不似他这么温和,总板着一张脸,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令他不满意。我记得有一回私自拿了书架上的一本书翻看,他气得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夺过那本书丢在桌子上,拎着我的后脖子从二楼的书房到一楼的大厅才放下,勒令我此后都不许再进入他的书房。我像一只受惊的雏鸟,呆呆的站了好久,才终于流出眼泪。那天过得似乎特别的漫长,母亲不知道去了哪裏,我坐在客厅裏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哭累了才睡过去。那之后,书房成了我的禁地,我很快也有了自己的小书房,就在我的房间裏用两片木板随意隔成的一个小隔间,仅容得下一张小桌子和一排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人画、童话故事和神话故事,但大多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兀自陷在自己的思绪裏,直到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阿爸,你咋还不换衣服,大伙都该等急了。”
男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走到几块木板隔开的空间后面。女人已经换下戏服,穿着一件蓝白碎花的短袖衬衣,身材略显丰腴。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一双犀利的眼毫不客气地从上到下扫视了我一番,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走吧,跟我出去吧。”她说,凉薄的语气,就像打发一个乞丐。
我不知从哪突然冒出的倔强,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将头转到一边。而这一眼,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女人楞了片刻才冷哼道:“哟,还挺傲!”两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与她对视。她脸上仍留着一抹冷笑,妆容没有完全卸干凈,整张看上去像麻花一样狰狞。我打掉她的手,她的眉心急促的跳动了两下。我想若不是当时男人刚好从木板后面走出来,她很可能双指一掐就能拧断我的脖子。我被自己这可怕的念头吓住了,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男人问道,一面整理衣服一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衣,整齐的扎在裤子裏。脸上仍有些妆容遗迹,擦拭了颜彩的脸约莫五十岁光景。他的眉毛也浓厚,英挺的剑眉显得英气逼人。嘴唇倒没有很大差别,依然微微上翘,露出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