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九月,我迎来自己十八岁的生辰,不知不觉我已经在戏班生活将近两年了。日子波澜不惊,徐红仍是一副刻薄的女主人姿态,却总掀不起大风大浪。王玉桂一如既往,自那件事以后,我们之间反而生出一种陌生的客气,不咸不淡不近不远。班主仍常年在外奔波找戏,忙于应酬,很少再与我有瓜葛,大概他早就忘记我这个萍水相逢施与援手的可怜人了吧。丁建业倒是与我走得越来越近,我竟也渐渐习惯了那张略有些乖戾嚣张的脸和那些俗烂透顶的笑话与情书。
徐红总是一脸暧昧又戏谑的看着我们,大声传播着她的先见之明。当初,她第一眼见我的时候就说是班主捡回来给阿三做老婆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有一种错觉,觉得现在的一切才应该是真实的,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果然,长大了以后我真的会遇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和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而过去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难堪的隐疾和破败的时光,以及那个恍如隔世的臺北某个犄角旮旯裏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都逐渐沈淀到了时光深处。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的余生生活,日子会这样顺水顺风的过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会顺理成章的嫁给丁建业,了结残生,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她,毓敏秀。如果说江采薇是温婉的初春,那毓敏秀就是春风拂面阳光和煦的暮春,芳草依依清水泠泠,还带着一点点夏的凛冽。
我想大概这辈子我都註定栽在春光明媚的女子手裏。
我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臺柱下偷偷看她,她美的并不惊心动魄,却美得超凡脱俗。一双活灵活现的杏仁眼栖在如墨泼成的柳叶弯眉下,流连处顾盼生辉,显得灵动欢雀。英挺的鼻子小巧玲珑,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唇脂更显红润饱满,一下就攫住了我心中蠢蠢欲动的羞涩。她笑起来腮边有两汪几不可见的酒窝,盛满了蜜一般,我就溺在那一弯浅滩裏,不可自拔。
我终于知道,爱情并没有所谓的模式和标准,在遇见那个人之前,对于另一半的所谓要求,温柔娴淑,气质高雅,或美貌清丽,都只是为了遇见真正对的人而拒绝别人的理由。爱情这东西,遇见她之前,我没想过,遇见她之后,我更不敢想。因为即使遇见了,即使是对的人,我也只能毫无指望的爱着。她身边早有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叫作丁建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班主的二儿子。据说只比丁建业大两岁,今年二十四,却一眼能够看出比丁建业成熟稳重,也更有想法和追求,是以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他长得不高,只比毓敏秀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起了褶的西装裤,说话倒是温婉,待人谦卑有礼又有些冷傲萧肃。
他携着毓敏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不是因为班主的二儿子难得的回来了,而是他身边的女子。那天的毓敏秀穿了一件在无知的大家眼中所谓伤风败俗的连衣裙,群长未过膝盖,后背深v,露出两抹性感的蝴蝶骨和婀娜的身段,肌肤白皙胜雪,散发着盈盈光泽又富有弹性;烫着卷曲的头发,她时不时抬手伸入发中拢一下,露出一截嫩滑如藕的手臂,那动作,可谓风情万种。
我之所以观察得这么仔细,不仅是因为心中蠢蠢欲动的渴望,还因为那天戏班破天荒的第一次停演了。演员们都放了假,只有我一个人无处可去,王玉桂让我以半个丁家人的身份出席了家宴。
整顿家宴,王玉桂从头到尾都笑瞇着眼睛,哦不,应该说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笑开了。班主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下厨,帮忙张罗着。一直到饭菜上桌,丁建业才神秘兮兮的向我透露,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回来订婚的,因为九月十号,新婚姻法就颁布了,而她是他的表妹。
我的心无声的碎开了。难怪,难怪那笑意直达眼底,难怪那笑容裏溢满了蜜,原来是要结婚了啊!我努力想笑着祝福,心裏某道旧伤却被无情的撕开了,悲伤汹涌而来。我果然是有罪的,我爱的每一个人都会以这么残忍的方式告诉我,她是幸福的。江采薇是,毓敏秀也是。
我偷偷抬眼看她,正巧她也在打量我,眼神相触,她轻轻一笑,拿起桌上的饮料浅呷一口,在杯边留下淡淡的口红印。她的手真好看,纤细的修长的干凈的,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有一个淡淡的茧,证明她应该从事文化工作。
我楞楞的看着她,直到她放下杯子才恍然回神,努力的扯出一抹浅笑回应。也好,也好,遇见了这辈子就都不遗憾了。毫无指望的爱着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美梦难成也在预料之中,不会怨怼不会奢求,而若有朝一日美梦成真,则会更加感恩和珍惜。
王玉桂浑然不觉,忙着给她夹菜,顺便给我夹了一箸。我努力抚平心中情绪,抬头若无其事的道谢。在众人眼裏,我不过是腼腆一点内向一点罢了。
一场家宴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了,王玉桂对这个准儿媳似乎很满意。晚饭之后又拉着她聊了许多家常。锅碗瓢盆的事自然而然的落在我身上。这两年,我跟着戏班东奔西走穿乡过镇,未演过一臺戏,厨房的功夫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往常,我也愿意呆着,跟王玉桂聊聊家常,这日却特别的烦躁。我看着自己浸泡在污水中的双手,因为洗涤剂的作用而有些肿胀,十指也因为常年刷刷洗洗显得很粗糙,再想起那双干凈葱白的手,我更加自惭形秽。
“发什么呆啊,洗完了还有杯子呢。”徐红的声音冷不丁的在我身后响起。我懒得回头,也不想应话,只狠狠擦着盆裏的碗筷。徐红轻哼一声,走了出去。厨房裏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在戏班,徐红是有特权的,女旦们要轮流做饭,只有她不用。因为她是第一小旦,每场戏都有很重的戏份,演完戏已经很辛苦了,而大家都或多或少都仰仗着她吃饭,自然不会让她做这种粗活。于是,她俨然把我当成了丁家的奴婢。我心裏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无名火,怨怼的看着满盆的碗筷,在心裏诅咒了徐红千百遍后,终究还是默默的将碗筷擦干,收好,才回头望向柜上的那排杯子,心中却忽然紧紧一窒。
那只杯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唇印,我一眼就认出了是她用过的那只。我轻轻将它拿在手中,想起她轻握杯沿浅呷的样子好温柔好温柔,就像在亲吻情人一样。我偷偷将唇印上去,想象那个情人就是我,心裏就漾开了满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