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罗通,你觉得无敌小生这个名字怎么样?”一位夫人兴奋地问毓敏秀。
话语权终于转到了毓敏秀手裏,“这个名字挺好的,想必也一定能一鸣惊人……”
毓敏秀话还没说完,那夫人又急忙抢道:“你喜欢就好,你喜欢你就好了。”
毓敏秀只好提高了一辆,“但几位姐姐请务必听我一言。”
七嘴八舌的声音才渐渐静了下来。
“几位姐姐如此抬爱是我的荣幸,我一直都把你们当亲姐姐看待,你们爱看我的戏我就觉得很开心了,不用每次都打赏这么多,更不要为了我和别人争执。不管是百变小生也好俊美小生也罢,这都是戏班的一种经营手段,是正常的良性竞争。一出戏好不好观众自有判断,与其去做一些无谓的攀比不如我们踏踏实实做戏。演一部好戏,才是对观众的热情和爱情最好的回报。别人是否投机取巧,我们管不了,也不用管。”
这些话就像一个巴掌打在衣食父母的脸上。荣耀的光环让我们目光浅薄,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明白事理,我们用自己的法则去度量别人的思想,得到的只能是难堪。我们忘了,她们身份显贵,更娇生惯养。
毓敏秀解释说:“师傅生前告诫过我,做戏如做人,戏品如人品,我一直都当是我做人和做戏的宗旨,希望几位姐姐明白。”她谦卑地鞠了一个躬,就像对待她亲生的父母一样。
马夫人解了这难堪的场面,“嗯,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们下次就不会了。这样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罗通,正直不阿,你们说,是吗?”
她们笑着应和她,就像应付一场牌局一样游刃有余。然而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就像从天而降的宠爱一样,因为建立虚无缥缈的罗通身上,所以失去就可以因为她是毓敏秀。任何企图挽留都只是体现了我们的无能为力。
明叔拿走了那些赏赐的钱。这些钱他会入账,做为戏班的经费。她们走后,毓敏秀摊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脖子后仰着,解开了腰带之后久久都没动一下。疲惫的神情让人心疼,但有些东西又实实在在地回到了我的怀抱。我如此怡然自得地与她的困境呆在一起。
我走过去,帮她解衣服。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亲近了。搬到宜兰后,她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除了舞臺上的莺莺燕燕,我连和她单独说话的时间都很少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又闭上了。
“是你啊,阿凤。”她这样说。
“嗯,我看你累了,就帮你。”我说。
“嗯。”她含糊地应一声,把胳膊伸开了一些,方便我解开裏衣的纽扣。
“这样下去戏班早晚都会被其他戏班挤垮的,他们根基深,想赢过他们,稳固在观众心中的地位,只能排练新戏了。但是……”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试着改了很多,但没有想到更合理更吸引人的剧情。我接触歌仔戏的时间比你们谁都短,打打跳跳我还勉强练得来,改戏?《界牌关》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又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眉头紧紧锁着。我想要抚平眉间川字的手突然被一种称作愧疚的蛇咬了一口,毒液从指尖流到我的心臟,让我的怡然自得变成了心虚。
“既然自己不会,为什么没有想过让别人来写呢?”我说。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抓着我的手按在胸口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我们出钱,找个文笔好有知识的人来写,不行吗?”
她蹭地站起来,几乎把我挤倒在身后的梳妆臺上。她紧紧地贴合着我,因激动而变得急促的气息扑在我脸上。“对啊,我怎么从来没想过找一个人回来写戏呢?”她激动地捏住我的肩膀,“阿凤,谢谢你,谢谢你!”她抱住我,又放开,反覆地说谢谢你。没等我说不客气,她就匆忙扒掉身上的戏服,说:“我去和明叔商量一下。”
她就这样别下了我。我楞楞的,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黯淡的光影裏也没有惊醒过来。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成全了她,还是个愚蠢的织娘,为别人缝了新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