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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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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七月,我和丁建业结婚了。那年我二十四岁。

与其说是一场婚姻,不如说是一场交易更为确切,一场水到渠成的交易,就好像买东西要付钱一样天经地义。然而人都是贪婪的,交易的时候我们会心痛那些钱,会不舍,因为我们深知它得来多不容易,甚至会生出拿着东西就跑的念头,因为有些代价一旦给付了就再也没有了。那就是我心裏的煎熬。

《梨花颂》首演之后,丁建业就当众宣布了婚期,就在半个月之后,很急,但这个日子却是我选的。因为从订下这个协议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漫长的一个世纪中每一分每一秒又都被无限地放大了,我手裏紧紧攥着我要付出的代价,仿佛在进行一个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凌迟处罚,割在我身上的每一刀的痛苦也被无限地放大和延长了。我在麻醉的情况下定了这场协议,而现在麻醉药的药效就随着这一分一秒失效了。我希冀着那个日子不要来临,又希望它快点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就再也不会仿徨不安了吧。

毓敏秀很高兴,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戏班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向我们贺喜,热心地介绍哪款婚纱最流行或者哪家影楼的摄影师技术最高超。他们好像一夜之间多出很多五花八门的亲戚朋友。毓敏秀说女人一辈子就只结一次婚,一定要热热闹闹,还说要包下宜兰最大最好的酒店,这样足够风光体面。

丁建国在婚期的前几天回来了。他三十有余了,身体开始发福,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好一派成功商业人士的派头。毓敏秀为了陪衬他,重新烫了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直直地披在肩上,风情万种。就是这个迎合的姿势,终于成了最无情的仲裁。我想这也是极好的,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正统。我终于可以不用在那些睡不着的夜裏一遍一遍地回想在我手下她的遍布瘀伤的躯体,终于可以不用一遍一遍想象那副躯体躺在丁建国身下是怎样婉转承欢,终于可以不用再一遍一遍地回忆与她之间那少得可怜的点点滴滴。命运就是这样霸道的啊!命运就是这样不可逆转的啊!多么不负责任的命运啊!它自私又霸道地主宰了我的一切,却从不对我负责,而我却要为我的命运负上一辈子的责任,套上一辈子的枷锁。多么的滑稽啊!不管我曾多么不甘,曾做过多少愤世嫉俗的抗争,现在,我终于屈服了。一切快乐或不快乐就都结束了。

日子没有了期待,历史就变成一段只有白天和黑夜交替的空白,然后婚期就到了,不早不晚。丁建业为了表示爱我和尊重我,答应了我一切从简的要求,只租用了宜兰一个小酒楼的一层,只邀请了丁家的一些亲戚长辈。至于我为什么要从简呢?我大概以为结婚始终是两个人的事,越是风光无限若走不到最后,只怕越是落人耻笑。我大概从来就没安过好心吧。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插曲。店老板兢兢战战地走进来,恭贺我们,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打扰了,楼下有人送来贺礼,要我们亲自接收。

我们下楼,两个穿着素衣的男人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手边拿着一个花圈。其中一个问:“是不是有个叫丁建业的人这儿在结婚?”

“是啊,我就是。”丁建业回道。

“有人托我们给你送份大礼。”那人说着把花圈往丁建业面前一送,“并祝你们婚姻早夭,此生无后。”婚姻早夭,此生无后八个大字,正是写在花圈上的挽联。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谁叫你们送来的?”丁建国问。

“话我们已经带到了,别的无可奉告。”两人说完扬长而去,只留下依然震惊的我们。

“是不是你们得罪什么人了?”有人问,“或者戏班得罪什么人了?”

“不可能是戏班,要是戏班的话应该直接送到戏班去了,看这上面的意思应该是感情纠葛。”毓敏秀说。我下意识想起林佳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告而别。

丁建业狠狠踢了一脚花圈,咕哝着什么然后骂了一声“晦气!”便招呼大家回座,又叫店老板找人把东西收拾了。

遭此突变,欢快喜悦的气氛荡然无存,客人们搜肠刮肚说着祝福的话,总有点欲盖弥彰的嫌疑,因此喜宴早早就散了。丁建业兀自喝了很多酒,似喜酒又似闷酒地一杯一杯豪饮,散席的时候他已经酒至半酣了。丁建国架着他回新房,但是他没躺一会就跑出屋外剧烈地呕吐起来。之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喜服上破开了一个洞。他一面脱下它,一面解释说酒醉得太厉害了,他去找王玉桂煮解酒茶,不小心被路边的树枝勾到了。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或许真应了花圈上婚姻早夭的话,我和丁建业的婚姻从第一天就出现了欺骗和谎言,还有冷漠。他企图把那件破洞的喜服丢挂在衣架上,但没有成功,我想走过去把衣服捡起来,但手腕被他紧紧地攥住,有力的手带着温度传到我的手上,就像过去一样,我的心没来由漏跳了一拍,接着突突地跳起来。那种被禁锢一辈子的感觉再次攫住了我。

他把我拉回来,面对着他。他坐在床沿边,脸埋在我的肚子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炙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到我的肚子。我觉得那裏开始变烫、灼烧。

“阿凤。”他叫我。

他抬起头迷离的眼睛望着我,焦距扩散的瞳孔裏好像在努力辨认我的身影。我说让我先过去把衣服捡起来,但他的双手一箍,翻身就将我压在了身下。被子下面传来花生和桂圆膈应的感觉,阵阵疼痛开始丝丝扣入我的后背。

他的手捧住我的脸,我得以用双手撑开他的身子,在那片狭小的空隙裏,得以茍延残喘。但他的唇却覆到我的唇上,温热的气息带着浓浓的酒精味扑进我的鼻端。我的鼻子开始酸酸的。我别开头,但箍住我两边下颚的手掌像把我固定住了,任我怎么躲避都只变成他嘴中的一声咕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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