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天上有九重,地下有六域,在天和地的正中间,就是凡人生活着的红尘界了。地下且先不谈,九重天的前八重都由修士与各界散仙居住,再往上的九重成天就是神界神之居所了。
夏荆歌便是生在七重天九华界中。九华界之所以名九华,是因为天之九柱就在这一界中,而奉天镇守这九根中央天柱的就是夏荆歌所在的九华派。九华派已延绵近万年,是因先代诸修护卫天柱而建,因而仍名九华。从这一点来说,九华派实际上可能比许多散仙凡修离神界更近点。
离各界诸修都追求的神界近了,离那遥不可及灵气缥缈稀缺的红尘界,自然就远得很。
九华派所收弟子皆是一心向道,且资质上佳之辈,夏荆歌又是掌门夏青芦之子——虽然他资质远不如旁人,自小所受管束却要多得多,每日裏除了学习道学思想精髓就是入定修炼,是以他对红尘界的规矩风俗完全是一知半解、半知不解。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从前什么时候曾听五师叔云麓明提过,红尘界中人倘若身无长物,一般会选择以身相许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
九华派中来来去去全是清心寡欲的修仙之人,便是有道侣也不可能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地提什么以身相许。云麓明当初也是不小心说漏口,对当时尚是稚童的夏荆歌解释起来也是含糊其辞,借了个托词就绕过去了。因而夏荆歌实际上对以身相许一事代表什么并无正确概念,只知红尘界是该这样做的。如今他想起来这遭,又想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等重要,他听闻红尘界中还有割发如代刑,断发如代命之类的规矩,由此类推,这以身相许——当然就是类似交托性命那样,“我欠你一条命,日后你若有难,我会以命相救”这样的意思了。
——唔,外头天寒地冻的,听闻红尘界也不太平,这连日来我一直昏迷,运气不好怕是未必有机会醒转过来。他救了我一命,我自然是也要回报一命的。
夏荆歌思及此,抱拳朗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荆歌唯有以身相许了,还请恩人莫要嫌弃……”
他一本正经地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对面的救命恩人原本冷淡淡清凉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黑了。
……?
一直蹲着的恩人豁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夏荆歌只好摸不着头脑地仰头去看他。
风甫凌万万料不到这少年看着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竟然一开口就说出这样轻薄的话来。
以身相许?可笑。
风甫凌本生得俊俏,跟着项融天南地北到处跑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调戏他的人。往常遇到,多半是些姑娘家,当耳旁风也就罢了。被个男孩子、还是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子调戏,这还是头一遭。刚才他站起来,第一反应是要扑过去把这家伙按倒揍一顿,之所以没有真的立即付诸行动,是因为他看到了夏荆歌那双竟还显得清清澈澈的杏眼。
那双眼澄明坦荡、纯澈清亮……就好像他浑然不是在说轻薄狂浪之语,而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风甫凌因而迟滞了一下。
但一个男孩子跟另一个男孩子许什么以身相许的承诺也未免太可笑。难道这家伙连男女之别都分不清么?
哼,即便你有断袖之癖,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我不需要。”风甫凌斩钉截铁地拒绝道。许是对方看起来实在太诚恳,他难得地又发了一次善心,没有把他揍成猪头。
夏荆歌哪裏晓得自己才将躲过了一顿皮肉之苦?得了风甫凌的回覆也是一楞,他毕竟不知以身相许真意,完全不觉尴尬,反倒是想:恩人这怕是觉得我承诺的回报重了?所以拒绝了?但他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似的……夏荆歌微微睁圆了眼,透出一丝疑惑来。
莫非是说错话了?
他细细思量一番自己方才的言行,只觉自己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十分符合逻辑和礼仪规范,楞是没思出自己到底哪裏惹得这位恩人不快了。
虽然没想明白,他却不能真照风甫凌的意思置这恩情于不顾。他这恩人显然是不乐意自己以身相许的,那也便不能将自己的意愿硬塞给人家。惟今之计,也就只有先记在心裏,以图后报了。
因而夏荆歌转而问道:“既然如此……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风甫凌约莫是以为夏荆歌还不死心,心中更为恼怒,连眉毛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冷着脸攥紧了手中粗布巾帕——它原本是温热的,天气酷寒,既无热水滋热,已然彻底冷了。这冰凉凉一团,理所当然地从手心一直冷上小臂去。
“只是萍水相逢,你走罢。”
怎么问个姓名,对方好像更生气了?到底是哪裏不对?夏荆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只是对方叫他离开,他也不能强留,只好施了一礼道:“在下夏荆歌,恩人救我性命,一时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处,还请告知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