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甫凌不接受,夏荆歌总要想办法让他能接受才行。
但这却是一件想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的事。你要如何才能劝服一个爱着你的人接受你即将死去,这死亡日期还是你自己选择的这样的事?
哪怕夏荆歌至今仍旧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但他却不能就那么简单粗暴地跟风甫凌就分析起来。因为他当初分析、选择的时候,还是个理性思维深深压制那点可怜的感性情绪的人,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如今不提还好,若要自个提起,还劝甫凌,那他也是有那么一丝丝心虚的。
比如,当初他想着,自己走了,甫凌也能立刻顶上给清渠当爹,反正都是爹,清渠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有个娘,那大概区别也不是很大。他也还小,忘性大,过个两三年大概也就想不起自己的样子了。
而且清渠是个聪慧的性子,他已经能意识到一些自己爹跟其他师叔师伯的区别了。小孩子的直觉本就敏锐,更何况他还遗传自夏荆歌这个直觉极敏锐的修士,他那么黏夏荆歌,未尝不是因为平常很难在夏荆歌身上感受到真正的关怀和天然主动的爱意,才会心裏没有安全感。夏荆歌可以假装自己与常人无异,到底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而小孩子,越小总是越能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你的灵魂。
夏荆歌只带他到两岁多,就做下了这件事,内心深处大抵也有点害怕夏清渠越长越大,渐渐对自己露出失望疏离的神色。
他那时衡量过后,还是觉得如果有甫凌给他当爹的话,应该会比自己这个爹好多了。
现在回过神来,自然明白了自己再差也是亲爹之一,多少是会让夏清渠以后有遗憾的。
夏荆歌心神微滞,摇了摇头,这点遗憾,总比他什么也不做,以后夏清渠要面临的困境好多了。这几年修士和魔大规模地打下来,夏荆歌自己和风甫凌尚且几乎见不到面,见到了也只是匆匆一眼,说是对面相见不相识也不为过。这种情况继续持续下去,发酵下去,夏清渠以后长大了要怎么办。难道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修士后,等着哪天他给他亲生老爹一剑吗。
只要夏荆歌维持原状一天不变,魔域就一天是待宰的羔羊。等他真的彻底把魔域那些魔消灭干凈了,把他们的修为吸得干干凈凈,让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能力对天界构成威胁,等着夏荆歌自己的,又能是什么好结果?……他会被授予司管时序之职,从此被困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之中。也许到了那时,他就只能一遍一遍地待在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裏,翻看他曾经拥有过的和甫凌在一起的时光,和夏清渠在一起的时光,坐观他们的结局,坐观他们的转世……直到有一天,连自己也厌倦了这一切。
然后继续一个人永无止境地待着。
夏荆歌问过别稷了,普通的神仙和人一样根本无法左右时间的流逝,即使是女娲,伏羲,后土……这些着名的上古大神也一样。司管时序,是一个特殊的神位,与命盘隶属两个互相掣肘的系统。但命盘是死物,而他是活的!这岂不是说,天界官方也是已经把他看作物灵了吗。
到了那时,就算他想要再度成为一个完整的井轴,天界也没有足够给他提供帮助的神仙了。他现在做出这样的决断,融合井轴,天界虽然震怒想要阻止,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像喻青荞那样的神仙愿意跳出来挡住天界官方力量的。
相比这个独自茍活的选择,他当然更愿意选择另一条路!
虽然自己会死,却能让自己在乎的人都更好。还能让天下止干戈,能让无辜和不无辜的生灵都不再枉死,能还三界一个天道平衡,也算赚了吧。
夏荆歌稍微收拾了下,把小桶小铲之类的东西放进空间袋裏,就往裏屋走去,这时候风甫凌也抱着夏清渠从裏面走出来。夏清渠已经换好了一身施加了防水术的衣裳,眼睛四下裏不安分地转着,问道:“爹,我的工具呢?”
夏荆歌拍拍腰间的荷包:“在裏面,到了给你拿出来。”
风甫凌就说:“那边人不少,你这凭空出现一堆东西,不会被当妖怪吧。”
夏荆歌憋不住笑了,神奇地看着风甫凌:“有我们一家这么好看有气质的妖怪吗?怎么也该是当我们神仙吧?”
风甫凌瞅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这使他看起来比从前温和多了。
大概甫凌也是更喜欢有六感时的我吧。夏荆歌想。
他心中泛起一种酸楚的欢喜感。覆杂得像是沾了醋的糖。
到了沙滩上,夏清渠就抱着他的那些小桶啊小铲的玩起了沙子。海边其实人不多,只有零星两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这些孩子大抵已经被家长嘱咐过,离海水和潮汐范围都远远的。只夏清渠和他两个到达了离潮汐较近的地方。
玩沙子这样的事别说夏清渠没做过,就连夏荆歌和风甫凌这两个岁数上百的都没做过,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想法,还是拜夏荆歌以前看过的无数话本所赐。夏荆歌认为玩沙子最重要的是考验想象力,所以让夏清渠随便玩。夏清渠蹲在那想了半天,挖了一个大坑。
然后跟夏荆歌说,爹,我挖完了。
夏荆歌想到话本上提到的什么这雕那雕,小孩子们堆的这城那堡,再看看夏清渠这四四方方的大坑,顿觉有些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