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飞机经过起飞时低空气压紊流的颠簸,终于平稳下来。午夜航班的头等舱内寂静无声,舒星坐在窗边,放平小桌板,从包裏拿出阮清留下的文件夹。宁天成体贴的为她打开阅读灯,又找空姐要了条毛毯搭在她腿上。
舒星不由自主捉了宁天成的手:“你和堂凛几夜没睡,想办法瞇一会儿吧。”
宁天成扭过头,看着后座的傅堂凛正默默饮泣,面前一大迭用过的纸巾早已湿透。宁天成于心不忍,拍了拍舒星的肩膀,“我坐到堂凛身边去陪陪他,有什么事叫我。”
舒星点点头,裹紧了毯子,从牛皮纸袋裏抽出发黄的日记本。由于年代久远,侧面的小铜锁早已銹迹斑驳,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用钥匙打开。
当一切都烟消云散的时候,不知谁会记得我?标题用娟秀的钢笔字描成魏碑,配图是一把摔碎的镜子,尖锐带血的裂片溅了满地,落款日期是十年前,舒星推算了下,那时候阮清应该还在上初中。
为什么人总是生活在牢笼裏?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舒星轻轻拂过凹凸不平的泛黄纸面,有细小的盐粒粘在指尖,显然是泪水的痕迹。配图的圆珠笔画已经线条模糊,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只剪断翅膀的凤头鸽被囚禁在笼子裏,地上是短程两半的画笔和撕碎的纸片。
跷跷板上衣着华丽的胖男生与对面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女孩,沸腾的大锅旁身首异处的猫猫狗狗,少了一个角、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那是阮清的第一笔稿费,韩国签证被撕成四片工工整整的贴在日记本上,四周用红色钢笔描满烟花,上面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我自由了!越到后来,图画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篇累牍的叙述,这才开始像一本真正的日记。少女情怀如诗如画倾泻指尖,素淡如荷叙叙书写。舒星看得双眼越发酸涩,只得草草翻过。直到最后夹着的,是青州大学美术系的录取通知书,还有青云出版的长期供稿合同。
这时候,笑靥柔美的空姐款款走出,为舒星送上一杯滚热牛乳。舒星抿了一口,香浓温暖的液体入喉,略略冲淡了沈积已久的阴霾。她把日记本放回文件袋裏,又摸到一个硬硬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签字笔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俏皮的花体字:傅堂凛先生亲启。
舒星喝完牛奶,定定心神,解开安全带向后座走去。宁天成红着眼眶,张开双臂把她捞到怀裏。舒星扯扯傅堂凛的衣袖,见他依旧僵硬如木雕般呆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反应,便拉起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放了过去:“这是阮清留给你的。你现在不吃不喝不修边幅的样子,她如果看到,一定心疼的不行。就算为了她,也请你一定保重。”
宁天成听出舒星口吻中的哭腔,忙站起来,揽着舒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给他一点空间,他需要好好静静。”宁天成嘆了口气,“认识堂凛快二十年,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舒星点点头,“待会下车让老孙等等,我要亲自去接雪沫。也不知道在托运舱裏,小家伙会不会出现应激反应。”
“老孙被我安排去和齐瑶接洽了,飞针亲自来接我们。”宁天成帮舒星盖好毛毯,“死亡证明的电子檔已经发到了公司邮箱,青云出版的网站主页也发出讣告,并且在微博上设置网络灵堂。昨天就因为流量过大,已经被粉丝们挤的差点瘫痪。”
“飞针过来了?”舒星想到那些结婚照还在她包裏,表情有些不自在:“正好,我有些照片要交给他。”
宁天成长嘆一声,“我一开始就知道,阮清不是水性杨花的人。”他压低声音,忧心忡忡的回头瞟了一眼痛彻心扉、聚精会神读信的傅堂凛:“这几天我都在想,如果堂凛再勇敢一点,如果阮清当时愿意对我们吐露实情,如果他俩能抛开心中那些固有的沟壑和执念、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后座的傅堂凛早已泪如雨下。从展开信封的那一刻起,他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如冰雪封冻烈火焚烧,痛楚通过他的每一寸神经如电流般蔓延到全身。
堂凛: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最近几天我把自己关在画室裏,一室幽暗寂静中,朦胧间不时浮现出你的身影。有的时候我在想,从偏僻小镇到繁华的北京城,我三生有幸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你。
这一刻,窗外雨打风吹,我独自坐在宿舍内的小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与你倾尽肺腑。你可能还在对上个雪夜中我的拒绝耿耿于怀,没关系,在出版界行走这么多年,遮掩和伪装已经成为我的保护色。我本就不是你的良配,你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他们在你的一言一行中留下痕迹,也规划和左右着你的未来。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世家不会接受我一个轻舞飞扬、绯闻缠身的人成为一份子,如果强行让你在我和你的亲眷中二选一,你只会陷入进退两难的泥沼中。而我,在囚笼裏挣扎多年,生生撕去一层血肉才逃出生天。我现在能握着画笔抱着猫咪,在启明星下的营房内恣意涂抹、泼墨挥毫,每分每秒都是年少时渴望而不可及的。
从一开始你进入娱乐圈,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你在期盼得到家族的认可。你不曾为和飞针的绯闻质问过我,可之后你一连数个星期都没再联系我。我们彼此其实是同类,隐忍、执着,风吹草动能在胸中锤炼千万遍,却无法对深爱的人启齿只言片语。
所以,这份感情不如我一开始就推开,避免一个互相怨怼伤人害己的结局。离开你之后,我反倒将自己放逐在思念裏,默读你的每一条微博和朋友圈千万遍也不肯释手释怀。庆幸我的理性还在,感情的冲动没有让你我的事业一落千丈。你会一直是舞臺上耀眼的巨星,万众瞩目,熠熠生辉。每当这时,我会在夜深人静时捧一杯热茶,静静体会不可对人言说的愉悦和酸楚。
作为军人,在军歌嘹亮中高举右手进行宣誓的那一刻起,此生就已经交付国家。有的战友那时候就毅然留下遗书,随时准备着牺牲。我笑着扪心自问,其实世间值得留恋和遗憾的东西并不多。十几部作品能够在网络上连载和付梓出版,于我来说此生足矣。舒星是我最好的闺蜜,真希望她和宁少能够好好走下去,佳偶天成,对影成双。她比我强大阳光,更有能力把握住自己的幸福。飞针是我的挚友,或许绘画和写作有着共通之处,他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默契也最能理解我的人。愿他写出好多好多精彩纷呈的作品,继续高居畅销书榜首,让众多人读到有趣的故事,顺便自己也赚个盆钵体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