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诗华恍然想起刚才在客厅的电视柜顶上见到一座金灿灿的奖杯,上面刻着“粤广播电视臺年度优秀记者”几个大字。
她当时扫了一眼,并没有多问,以为又是卓思奇所获得的众多荣誉当中的一项,因为对方以前说过她小学时就去了广播站;如今再回想,才意识到那更可能是叔叔的奖项。
此外在墻上还挂着一幅书法,跟四周的家具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天道酬勤”四字尤显笔力遒劲,题名裏有一个“卓”字,估计也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作品。
而女儿卓思奇,显然始终如一地秉持着家训。
赵诗华只知道在英语语境裏听到类似的事情应该说一句“i’m
sorry”,回到母语中文,竟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反倒是卓思奇安慰她:“没事啦,都过去快一年了,我跟我妈也挺好的。还是说说你家吧,我记得你姐姐比你大七岁是吧?”
但她根本不忍心再说太多,便只是低下头,把嘴裏的食物吞下去,闷闷地说道:“谢谢你今天邀请我过来。”
“你今天陪我,我也很开心……我原本以为一个人也没问题的,但现在发现,还是有好朋友一起过节才有意思,”越客气反而越生分了,卓思奇索性放下筷子,“算啦,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晚上打算怎么跨年?”
赵诗华真担心对方下一秒会说出“不如一起做套卷子”之类的提议,她一心只想跟同桌好好一起跨个年,连笔都没有放进书包裏。
“听说海心沙有烟花,我很多年都没去看过了,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要!海心沙在哪裏?”赵诗华举起筷子,以不同寻常的高昂语调答应道,希望借此抹掉一些落在卓思奇身上的暗灰色。
毕竟,以后还有许多白日、许多长夜,可以慢慢诉说彼此的心事。
填饱肚子后,她们先回家换上了平日的衣服才出门。卓思奇还把各种表演时间、交通信息都查好了,简直比旅行社还周到。
几乎从未在跨年夜出过门的赵诗华被地铁裏的汹涌人潮给吓呆了,没想到大城市裏晚上出来玩的人那么多,挤得她根本无须抓住扶手,也能在地铁剎车时保持纹丝不动。
两人终于抵达珠江边时,已经将近十点。不远处的体育场裏传来咚咚咚的节奏声,间或伴着一片浪潮似的欢呼,也不知是哪个电视臺在那裏举办跨年演唱会。
她们走到靠近防护栏的地方,隐约听到是今年热播的电视剧主题曲。
赵诗华激动地扯住卓思奇的袖子用力晃了几下,问她裏面会不会就是那个饰演主角的明星演唱的,还没等到回答,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机拍下一段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的视频发给赵书华。
等待回覆时她顺手点开朋友圈,没料到朱妙妍正好上传了一段演唱会场内的视频,画面裏是光彩炫目的舞臺,聚光灯下是两个逗点一般渺小的人,随后镜头摇到高处的大屏幕,的确就是电视剧裏的男女主演。
“啊!真的是他们俩!”赵诗华把手机举到卓思奇面前,“朱妙妍居然就坐在裏面,真羡慕她!”
而她们只能在外头喝着西北风,竖起耳朵捕捉风裏捎来的几个音符,待遇差别也太大了些。
不久后,班级群裏也跟着炸开了锅,女生们连着发了好几个星星眼的表情,紧接着另外一个同学扔出来一份出演明星名单,引发了更密集的尖叫,原先沈寂的群裏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张小荷:我正在电视上看着这个的直播!看看摄像机会不会扫到你@喵喵猪
周信:巧了,我们也在这
喵喵猪:在哪在哪?你们在几区?
周信:p区
喵喵猪:有p区吗?
李shopping:parking,简称p区
喵喵猪:……
“李修平他们好像也在附近。”赵诗华无奈地收起手机,等了半天姐姐还是没有答覆。
“出来跨年的话,不少人应该都会来这裏的。”卓思奇缩了缩脖子,“走吧,这儿有点冷,正好是风口。反正什么也听不清楚,我们不如走去花城广场看看,我在网上查到说,整点的时候会有灯光秀。”
正当她们转身的一刻,风裏似乎又捎来了欢呼声以外的几个字,赵诗华觉得有点耳熟,回头望见五光十色的背景灯光下,逆光站着五个黑黢黢的身影,仿佛是小时候电视裏的五星战队出场的阵势,其中一人高高地扬起手大声喊道:“餵——赵诗华!!!”
只见邵一夫沿着防护栏的弧线一路跑过来,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终于跑到她跟前时,带过来一阵风。
他忽地咧开嘴朝她笑一笑,眼睛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赵诗华不由得怔住了。
“你们、喀喀喀、怎么也在这儿?”他停下来扶着栏桿喘口气。
“哟!真巧!”稍后赶到的周信打招呼道,“你们也过来看烟花?”
赵诗华因为这奇妙的偶遇也变得兴奋不已,连连点头。随后发现他们一行五人裏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看着却又有些面熟,等光照亮了脸庞,才反应过来是他们乐队五个人。
“那一块儿走吧,”邵一夫缓过气来,重新站直身,“说不定等会儿还能碰上别人!”
见卓思奇也没异议,赵诗华便欣然答应。从海心沙过桥去往花城广场的路上,游人也越来越多,他们逐渐拆成三排并行:
两个女生在最前头,因为每次走到路口时都是卓思奇在指挥;周信跟另外一个男生殿后,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刚才游戏战斗策略的问题,反正赵诗华和卓思奇是一句话也插不上;至于邵一夫和李修平则护着主唱走在中间,一会儿跟前面两人聊聊天,一会儿又跟后头的人搭句话。
等他们走到大剧院附近时,便听到广场边的扬声器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强烈的节奏几乎要把心跳也同步到一样的频率。
赵诗华忍不住半捂起耳朵,用口型问卓思奇:“我们要不要往后走一点?这裏太吵了!”
“你说什么?”卓思奇也用手指堵上了耳朵。
赵诗华还来不及再问一遍,视线就被对岸的光拉了过去。绚烂的光芒骤然照亮了夜空,一道五彩的光带由下至上地缠绕点亮了江岸对面高耸的小蛮腰。
周围的人们也纷纷驻足,抬头仰望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幕。首先是犹如极光一般绮丽的光之舞蹈,接着又有明亮的银色光柱如同海上灯塔飞快地扫过对岸的夜空。
赵诗华凝神註视着眼前的光景,恍如坠入了梦境,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录下来。
她掏出手机举到头顶,随着灯光表演进入高潮,音乐伴奏几乎响彻云霄。
“你张着嘴干嘛?跟个傻子似的。”邵一夫突然对着她的耳朵大吼道,吓得赵诗华手一抖,视频又得重新拍了。
“平衡耳压!”估计对方也听不明白,她又指了指耳朵和不远处的巨型音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