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诗华缓了半天才回过身,一看是邵一夫,当场就冒火锤了他一拳。
“疼疼疼!你那么用力干嘛!”他揉一揉上臂,因为衣服小了一号,显得特别喜感,“我叫了你两三回了,你都没听见。你不会是害怕吧?”
她被问得越来越不安,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是yes还是no啊……”邵一夫轻轻拍了下她肩膀,“你想想,不就上去做操而已。你看我每天都领操,就算做错了也没什么嘛。”
赵诗华从记忆裏翻出几个邵一夫弄反了方向或记错了动作的画面,无力地笑笑。要是比脸皮的厚度,她的排名肯定垫底。
头顶上忽然响起激越的乐曲,声响之大几乎达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连慌张的情绪一时都被镇住了。梅老师催促他们赶紧上臺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赵诗华移到舞臺右下角,那裏提前用黑色胶布贴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作为标记。她停下来深呼吸,盯住面前从高处垂下的暗红色幕布,随后绒布抖动了一下,从中间裂开来一条缝,黄色的灯光漫进来。与此同时,喇叭裏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羊城中学第31届元旦晚会,现在开始!”
随着幕布缓缓拉开,太极拳的背景音乐也越来越响,配乐裏加入了鼓点,尽管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却足以吸引住观众的註意力,咚咚咚地如同她的心跳。接下来便轮到自己了。
赵诗华正准备抬起双手,幕布抖了一下,在自己正前方停了下来,不再往右移动。怎么回事?站位明明没错,难道是卡住了?
然而已经到了起势的音乐,她慌得霎时间急出了一身汗,每个人的位置都是事先确定好的,不能贸然向左移去,否则会挡住之后的同学,她只能先硬着头皮抬起手臂。
观众席左斜方的班级裏有人发现她藏在了幕布后面,隐约有窸窸窣窣的笑声飘到耳边,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现实。赵诗华瞥见自己的指尖竟然在轻微颤抖。
过往的经历一瞬间涌入思绪,尖声笑着想要把她推下舞臺。
——“不要怕。”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空寂,四周顿时暗了下来,世界只剩下眼前一束光所照亮的圆圈,那裏面是一个小女孩。
“哈!”她冲出右拳;“嘿!”她踢出左脚。光圈有时随着她的动作扩大,然而又会立马收缩回去;随后她一个扫堂腿的动作,呼啦一下把光亮泼洒到自己脚边。
——“姐姐,不能输,不能被打败。”
她固然没办法隔着时空,揪住过去那些恶魔的领子,一拳一拳打回去,守护曾经的自己。那些背负着、隐忍着一切,整个人因此恨不得变得透明的岁月,已经回不去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挣脱捆绑在身上的绳索,想办法去越过挡住自己的幕布。
“嗯,我不转弯,我要勇往直前。”往前跑、往前跑,也许就能飞过他人所定义的困囿住她的世界,抵达真正的朋友在等候着她的地方;或者也可以说,是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于是在下个剎那,她往左前方跨出一大步,一下子迈入了光裏。
那一刻让她蓦然想起中考结束后,跟姐姐一起上山看烟花的场景。
忘了具体是因为市裏成功申办了什么项目,也可能是荣获了文明城市或卫生城市之类的称号,总之在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有传闻说在梅江边的公园会举办一场小型的烟花汇演。
赵诗华在中考前就从同学那儿听说了。每个人对此都很是期待,大概是把公共的庆功活动偷偷当成了自己的毕业纪念,纷纷约上各自最好的朋友,到时一起去花火下告别初中的三年——哪怕当初过得平平淡淡,结尾也要来得轰轰烈烈。
可惜她并不在任何人的邀请之列。但毕竟放烟火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心裏还是想去凑凑热闹,却不知怎地犯了轴,死活都不愿直接去公园,说是现场太吵太乱,不如去远一点的地方。
答应陪她同行的赵书华最后也没辙了,便提议去隔江对岸的西山公园的小山头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一点儿。
后来事实证明,的确也只能够望得到一丁点。
当姐妹俩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烟花秀已经开始了。她们乘公交车来的这座公园离市区比较远,平日裏来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到了晚上,几乎是前后都不见人影。
虫鸣因而显得尤其清晰,分成几个声部远远近近地大合唱;所幸沿途还亮着昏黄的路灯,串起了一个个气泡似的光球,才算是驱散了一些内心对于黑暗环境的恐惧。
赵诗华才走了一小截路就想打退堂鼓了。她之所以会逃避放烟花的现场,其实是因为不想偶遇班上的同学,害怕自己形单影只的模样被发现——
又自私又胆小的理由,没必要为此而冒另一种风险。
“山顶上居然有不少人呢!”赵书华拉住她,指着不远处山顶的观景臺,那裏竟然真的有十几二十来人,倚在栏桿上眺望,连成一排参差不平的剪影,“原来跟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不是没有嘛!”
然而跟现场人头攒动的观众相比,充其量也只是一小撮人而已,或许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她们找到一处边上的空位,侧身望向市区的方向。
山下的城区如同是经由黑暗之手的缝隙所流过的一条光河,中间暗下去的曲线便是蜿蜒而过的梅江,而就在河流的拐弯处,一朵又一朵的小花缓慢而安静地绽放。
由于离得远、站得高,所以烟花犹如是在脚下绽开,轻易便被拇指和食指所捏住,等到勾勒花边的金丝银线几乎消逝于烟雾中,山上的人们才从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中辨认出模糊的“噗”的一声,令人不禁感到寥落而寂寞。
原来从遥远的地方看烟火是这样一种感受。赵诗华不由得想象在现场的同学们,那一张张被火光所照亮的年轻的脸庞,羡慕得只想哭。
如同一个隐喻,与其他人相比,自己仿佛註定以后永远都要被隔绝在热闹之外,一个人孤独地成长,沈默地过着白开水般的日子。别人的青春裏有的是如歌般的精彩故事,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白的课本和练习册相伴。
只不过现在,赵诗华忽然不再忧愁了。
因为她终于站到了光裏,现出了自身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