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并不是自己。
也不知道是谁仿佛故意使绊子,在最重要的地方打了个堪比响雷的喷嚏。
“——million
dollars
on
this
project.”
四周嗡嗡嗡地翻涌起一片抱怨声,监考老师立马拍拍桌子令学生安静下来。赵诗华在心裏把那人骂了一百万遍,虽然该责怪的还有第一次错过了此信息的自己。
唉,又是一道两分题。一道又一道三分五分的小题,就像打鼹鼠游戏的大锤子一样,砸得她再也无力抬起头来迎接又一轮的打击。
在一片庆祝解放的欢呼声中考完了最后一门地理,同考场的几个同班同学已经勾着肩搭着背嘻嘻哈哈结伴离开了,只剩下赵诗华一个人郁闷地收拾好文具,又把桌上的纸巾都拢到自己带的垃圾袋裏,接着又用一张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毕竟这是别人的课桌,万一留下病菌就不好了。
而她可能是鼻塞得连脑子都堵了,压根就忘了考场就有一个垃圾桶,还特地爬了两层楼回本班扔垃圾。
“你怎么提了一袋馄饨?”正当赵诗华往卫生角的垃圾桶走去时,突然听到邵一夫在背后问她。
她不知道对方是故意装傻还是观察力真的有问题,便假装没听见。余光瞥见邵一夫拿着个空塑料瓶走近前来,特意绕开他,从前门离开教室。
“咦,你好恶心啊!”赵诗华从走廊经过时,隔着窗户看见朱妙妍走到邵一夫跟前抱怨道。
“什么恶心?”邵一夫用胳膊夹着足球,转过身来反问。
“你居然说那是馄饨,我连晚饭都快要吃不下了。”朱妙妍用手捂住嘴,装出呕吐的动作。
原来是说自己恶心。但她同时也觉得对方很恶心。制造事端的邵一夫也同样恶心。
赵诗华猛地加快脚步,像是要拼命躲开僵尸病毒般,不顾一切逃离现场。
期中考结束的星期五傍晚,赵诗华根本无心庆祝。就连徐佳美和乔小玲邀请她一起出去吃晚饭看电影,她也以感冒为由拒绝了。
然而当她们热热闹闹地携手出门时,赵诗华又反悔了,回想刚开学时,她是多么渴望能加入到一个群体,团团地把自己围住,犹如寒冬时节留在南极大陆上的帝企鹅一样,彼此依偎相互取暖。
赵诗华吹干头发,抬头看看悬停在自己头顶上的乌云,再想想每个人脸上挂着的灿烂笑脸,嘆了口气,心裏的大石头又沈重了几公斤。
别再浪费时间哀嘆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她本来想一回宿舍就闷头大睡,后来还是决定多学会儿,撑到晚上再早点休息,于是便赶紧扎好马尾辫,六点刚过就已经吃完饭洗好澡,准备回教室去自习。
今天连卓思奇都回家休息了,当下的自己简直配得上一面“全校最刻苦学习标兵”的小红旗。
可是在打开门的瞬间,赵诗华再次后悔了——夕阳的余晖随着推开的后门一寸寸地探入昏暗的教室,仿佛拉开了舞臺的帷幕,而就在扇形光环的正中央,邵一夫独自坐在那裏,弯着腰收拾抽屉裏的东西。
赵诗华楞了一两秒,初中那场臺风雨事件如同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裏飞速上演一遍,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类的骯臟字眼又冒了出来,最后的画面出现一个警示的大字——“跑”!
如果当时轻手轻脚地退后,或许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开。但她就是太慌张了,以至于带上门时发出了一声“砰”的巨响,哪怕是被下了蒙汗药的人估计都会被瞬间震醒。甚至连赵诗华本人都被吓蒙了,跑也忘了跑,立马背转身面对着墻壁缩在走廊的转角处,心臟咚咚咚地打鼓。
“你在干什么?”邵一夫拉开后门,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了采用鸵鸟战术背对着自己的赵诗华,“餵?”
过了几秒,终于意识到局面也无法扭转,鸵鸟本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身来:“我……来写作业。”
邵一夫居然还挺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刚考完试就有作业?我怎么不记得。”
赵诗华临时也编不出来什么作业,便不再作答。她撇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儿似乎不会再有别人出现,等邵一夫折回去后,也跟着慢吞吞地回到教室。
本来还想问他“你怎么还在学校”的,毕竟邵一夫不像是那种因为考砸了而痛彻心扉、悔过自新的人。不过在经过他的座位时,余光掠过校服后背上沾着的草和泥土,才想起来他们一群男生刚才踢球去了。
——糟了,那就意味着也许还会有别的男生回来拿书包。
“阿嚏!”安静的空间被一颗投掷过来的石头所打破。
“你也感冒了?!”赵诗华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像英语考试上的那个具有哔声消音效果的喷嚏,忍不住又在心裏责备了他一句,害她丢了几分。
“啊?”邵一夫用手背搓搓鼻子,“没有啊,可能是刚踢球有点着凉了吧。阿——嚏!”
赵诗华连忙退后半米。她不是怕对方把感冒传染给自己,恰恰相反,她是怕自己把感冒传染给对方。万一再被别人拿来做文章,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大家的关註点好不容易才渐渐地转到别的事情上去,可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她迅速拉开椅子,从抽屉裏随便抽出两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想都不想便拔腿就跑。椅子刺啦一声猛然划过地面,在偌大的空间裏显得尤为刺耳。
“餵!”突然的喊声像是一条绳子绊住了她一下,赵诗华在前门剎住脚步,听到邵一夫大声问她,“你最近怎么好像在故意躲我?”
赵诗华像是被当场擒住的小贼,一下子慌了手脚,左手不由得攥紧门把,她也不敢回头,只是闷声答道:“没、没有吧……”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你刚刚不是说来写作业吗?”邵一夫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没想到这时候他的思维这么缜密,几分钟前讲过的话都记得。
赵诗华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什么忘掉过去啦、将功补过啦、流言蜚语啦,种种想法充斥着脑海,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儿往各个方向拉扯自己的四肢。
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想要了。那种放弃跟人交流的念头时隔两年再次出现,她猛地一用力,拉开门就往外冲。
“餵!赵诗华!”
被叫住的人假装听不见,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前走。谁知道邵一夫从后门跑出来,绕过走廊,直接在前一个转角处截住了赵诗华,吓得后者一个踉跄。
“你说,你干嘛要跑啊?”
赵诗华抬起头,看见邵一夫瞪圆了眼睛盯着她,才发觉他是真的生气了。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拉下脸来,像堵墻一般挡在面前,赵诗华还是有点怵的。
她蓦然记起迎新大会上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还差点把对方当成了不良少年来着。
“我是因为……感冒了。”真是万能的借口。
“那我也感冒了啊。”邵一夫故意用力吸了吸鼻涕。
原本笼罩着校园的静寂此刻沈重地压在了二人中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知何时才到头。赵诗华和邵一夫互相死死地瞪着彼此,仿佛在用眼神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赵诗华悄悄地往一侧挪动左腿,打算出其不意从旁突击,却恍惚听见一声轻轻的嘆息。
“他们跟我说——”十来秒后,邵一夫忽然垂下眼睛,像是举白旗认输了似的,“你不会是……喜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