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想问你干嘛?!”赵诗华还在紧攥着拳头防止下一波攻击。
“我就是想——”邵一夫突然口吃,“我就是太激动了,难得又见到小学同学啊!”
这人在说什么?兴奋得都语无伦次了。
总之确定对方不是要来打架的,赵诗华稍稍放下心来,但却丝毫不解为何往日仇人见到自己还嘻嘻哈哈的。她不知道对方葫芦裏卖的是什么药,犹疑中目光恰好扫到看臺阶梯上的塑料袋。
“渣、炸鸡,你吃吗?”她伸手指一指,“我请你吃。”
赔礼道歉时送个小礼物总归是没错的,先用糖衣炮弹攻破对方再说。赵诗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谄媚的哈巴狗。
“真的吗?!”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邵一夫盯着纸盒裏的炸鸡超过半分钟还不敢下手。
“你随便吃吧,都给你也行。”赵诗华收回眺望的视线,把纸盒推过去一点。
她刚才一直像个雷达似的紧张兮兮地扫描操场上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哪个同班同学,不过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人脸识别系统显示既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人朝自己看过来,只有一个在角落的健身区由老人陪着玩跷跷板的小孩指着自己说了什么,八成是教职工的家属。
“啊?那倒不必,这么多我也吃不下,”邵一夫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用湿纸巾擦过手后,夹起最上面的一个鸡腿,“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吃吧吃吧。”赵诗华见他咔哧一口咬下去,心裏头想着最好多吃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待会儿才好说话。
而邵一夫大概也很喜欢吃好吃的,瞧瞧他以前胖乎乎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谁不热爱美食呢?她看了一眼也跟着馋了,自己也拣了一个鸡排啃起来。
“哇——”两人同时发出惊嘆,邵一夫脸上的表情更是夸张得可以直接去拍广告,“太好吃了吧!”
“你在哪儿买的?”随后他又问道。
“是我姐姐给我带过来的。”
“说起来,你以前好像还送过一个蛋糕给我。”邵一夫的嘴裏鼓鼓囊囊的,有些口齿不清。
“什么?不可能吧……”赵诗华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才吃了两口的鸡排差点不保,她此时深深地怀疑,邵一夫之所以会那么好脾气,完全是因为认错了人,“你确定那是我?”
“是啊,我记得有一年六一儿童节,老师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个小蛋糕,差不多一个手那么大,圆的。结果我下楼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一跤,蛋糕整个‘啪’地掉地上了。”像是要弥补过往的遗憾般,邵一夫又咬了一大口,鸡腿转眼就只剩下鸡骨头了,“我当时都快绝望了,然后你正好经过,跟变魔法似的,当场又送了一个给我。”
邵一夫的描述仿佛电影裏带上了柔光的滤镜一般,然而自诩记忆力非常好的赵诗华把小学的回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如此温馨感人的一幕。
如果真的是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走得晚因此多拿了一个,但以她对甜食的偏好,估计并不会愿意慷慨解囊;不过最大的可能性仍然是自己无意中占了某个好心人的位置。
别说王子童的跟班有好几个了,就连她自己还收了俩徒弟,真不知道邵一夫把她当成了谁。
“应该是你记错人了……”赵诗华的说话声细若蚊蚋,尴尬地一笑应付过去。记错了就记错了,暂时借别人的功劳当一下挡箭牌也好。
她侧过头,发现邵一夫已经把鸡腿啃得一干二凈,而自己却还像小鸟啄食似的小口嚼着边上的肉。他双手撑在看臺座位的两侧,目光时不时掠过剩下的炸鸡。
“你吃吧,还剩这么多呢。”好歹赵书华买了几乎四人份的分量过来。
“那我还是不客气了。”邵一夫大喇喇地笑纳,倒是一点都没有客气的样子。
看着对方如同梁山好汉般大口吃肉的痛快模样,赵诗华不由觉得他全包了都没问题。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既然两个鸡腿下肚,黄鼠狼都得投降了,铺垫已然就绪,可以进入正题。
赵诗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儿,刚准备开口——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邵一夫把骨头扔到另一个纸袋裏,擦擦手抢先问道。
“什么?我、我一开始不大确定是不是你。”
“不确定你也可以来问我啊,我就坐在你后面,”邵一夫用食指蹭一蹭鼻尖,上头便留下一块小小的油渍,过了几秒才接着说,“弄得我还以为你是……”
以为她什么?赵诗华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不禁感到脸上又有些烧了起来。
沈默忽然降临其间,气氛似乎正在从紧张的深红变成微妙的粉红。
不行不行,赵诗华赶紧伸出手指尖,戳破一个个暧昧的小气泡。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她说罢放下手中的食物,金黄酥脆的鸡排只吃了一半。因为心上还压着一块大石头,吃下去也没办法好好地品尝滋味。
“那你还记得小学的事吗?”她盯着远处操场的出入口说道。
“你说的是哪一件?”
“嗯,不是具体指哪一件。例如说……”赵诗华斟酌着用词,既不能太直接,又不能太隐晦,“菠萝饼之类的?”
“啊?哈哈哈,小时候我胖嘛,”不知道说着这句话的同时,邵一夫脸上有没有流露出阴沈的表情,“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邵一夫是如何变成如此达观的人,赵诗华无从想象,原本用力的手指忽然松了开来,手上却还是黏糊糊的,看来防油纸袋的质量并不好。
她曾经深怕自己幼时的不懂事会给他人的生活带来阴影,如今想来只是自作多情罢了,别人一个个都过得好着呢。
反倒是自己,还一直陷在往日的黑暗中走不出来。她那时不理解为什么初中的同学要针对自己,被排挤总归要有个原因吧?
她不知道究竟错在哪裏,于是找啊找啊,最后擅自决定那是来自小学欺负人的报应。
“好笑……吗?以前我也因为——”手指尖隔着袋子来回搓着,赵诗华心跳快得要多吸几口气才不至于缺氧,“诸如此类的原因笑话过你,甚至还欺、欺负过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几个字轻易便被一阵秋风给盖过去。赵诗华不确定邵一夫是否听到,更不敢抬头去确认,她猛地站起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鼓作气地说:“总之!以前的事情,真的是对不起!”
“啊?有这么严重吗?”邵一夫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条件反射般地摆摆手回道,“没关系……”
“希望你别介意小时候的事情,我以前不懂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我。”赵诗华既严肃又诚恳,简直像在开新闻发布会,就差从口袋裏掏出一封道歉信当场朗诵了。
“不会不会!啊会的会的!我们是……老朋友嘛。”邵一夫被一本正经的赵诗华唬得一楞一楞的,说话也不经大脑了。
老朋友?她跟他不是冤家仇人就不错了,老朋友可是想都不敢想。赵诗华见邵一夫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自己,反而觉得一直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你再吃点吧,我反正也吃不完。”
“真想不到,我们两个梅州的小学同学会在广州又见面。”邵一夫呵呵傻笑着,也许是意识到除了高中同学外还有一层小学同学的关系,就不再跟她客套了。
“我也没有想到……”赵诗华轻轻点头,却完全是另一种心境。
他们俩就这样坐在看臺边上一边吃着一边聊着,看起来完全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邵一夫印象深刻的事情似乎并不多,也不知是有意逃避还是天性善忘,但几乎每一句以“啊!我想起来——”开头的句子都吓得赵诗华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下一刻就会穿帮。
她最后实在坐不住,好不容易才吞下那块分量十足的鸡排后,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就拍拍衣服先走为上:“我去看看家长会的情况,先走了。”
“家长会没那么快结束吧?”邵一夫见她头也不回,着急地喊道,“餵!还有你的炸鸡!”
“你吃吧,或者分给李修平他们也行!”赵诗华匆匆跑下臺阶,中间差点一脚踩空,但也不敢放慢脚步,生怕又被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