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恭迎皇长子”
葭音坐在台阶上,抿了抿唇,迎着寒风亦站起身形。
“民女葭音,参拜皇长子”
不等她跪下,一双手把她扶住。
镜容垂下眼睫,轻声“你不必拜我。”
“你是皇长子殿下,我应当按礼拜你”
“佛门中人,不能入红尘,也做不了皇长子。”
他顿了顿,迎上少女柔软的双眸,忽然道
“但是我现在不想做和尚了。”
葭音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你要做什么”
“还俗。”
镜容转过身,步履平稳,走上疏奏台最高一层。
忽然,双膝跪地。
台下一片哗然。
镜容法师啊不,皇长子殿下,这、这又是在做甚
“镜容”
镜无率先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不可这般你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
对方浑然不顾镜无说的话。
他对着师父灵位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磕到第三下时,周遭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原本清心寡欲、神姿高彻的镜容法师,缓缓褪下自己的袈裟
“镜容”
镜无忍不住,高唤了声,试图阻止他。
台下有同门忍不住哭泣。
“镜容师兄”
“三师兄”
他的袈裟尽褪,葭音亦泪流满面。
他站在高处不胜寒的疏奏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袈裟,就这般,堕入红尘。
“你当真想好了”
镜无看了一眼停在梵安寺门口的马车,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镜容身上那件青灰色衣袍上。
“你从此不能再穿袈裟,不得再侍奉佛祖,亦不能”
说到这儿,镜无还是没有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往下讲,只是深深凝望了这个令自己又爱又敬的三师弟一眼。见其徘徊不语,镜容便缓声笑
“我心中有道,有佛祖,不算舍弃。”
“可是师父”
镜无忽然顿住,片刻,哑声,“可是师父一直喜欢的都是你,也希望你能带领梵安寺继续走下去。”
“自师父圆寂后,一直都是你掌管着梵安寺,”镜容道,“我做的并未有你好。”
“况且,我犯了那样的罪过,佛祖面前已经容不下我了。”
镜无一阵静默。
半晌,他低声,问道
“镜容,你究竟是为了皇位还俗,还是为了葭音施主”
“为了她。”
通往宫门的马车已在寺院门口停了许久,车上那马车夫并未催促。镜容亦是随着镜无朝马车的方向望去,隐隐约约地,看见车帘子后头那一道昳丽的身形。
她坐在马车里面,乖巧地等他。
日头渐落。
金粉色的霞光倾落,温柔地撒在镜容的衣肩上。
他缓声道
“先前是我顾虑太多,我不敢看她,不敢碰她,不敢去回应她。其实三年前,在梵安寺里,她曾站在悬崖边跟我说,即便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要我抱着她,她就敢跳下去。”
“后来,她嫁入了林府。”
说到这里时,镜容的声音滞了滞,镜无也知晓那是一段不美好的回忆,逃避似的移开目光。
“师兄,事到如今,我也不曾后悔过在那晚去林家后院寻她。正是那一晚,让我彻底看透了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即便为此我在辟谷殿关了三年,我亦不悔。”
说起辟谷殿,镜无就更想逃避了。
师父离世后,他很想帮帮这个师弟,帮他离开辟谷殿,却又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故此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辟谷殿里,墙壁上、桌案上,甚至地上的碑刻上满眼都是经文,我却从此不敢看观音。”
葭音坐在进宫的马车里。
她未掀开帘子,未让马车夫催促镜容,只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面,乖乖地等着他,等着已经脱下袈裟的镜容。
只是等着等着,回想起方才在疏奏台上发生的一切,她的眼眶一热。
她没用,又很想哭了。
刚抹了抹眼角,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外掀开,紧接着便是一道淡淡的檀香气息。葭音知晓来者是谁,莫名的,心头刚弥漫上的悲伤情绪又在转瞬间消之殆尽了。她扬了扬脸颊,霞光与他一同入车内。对方身姿颀长,因为逆着光晕,面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太真切。
见她眼角处晶莹,镜容一怔,轻叹一声
“怎么哭了”
“没没怎么。”
他走进马车。
葭音抿了抿唇,感受到由他带来的香气与温热感。他未穿袈裟,只着了那件来不及换下的灰青色的袍子,见她这般,忍不住低下头,用手轻轻擦去小姑娘眼角的泪水。
“我没哭”
“我知道。”
一片静默。
马蹄阵阵,马车缓缓行。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的转变,让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该如何去适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冒犯了彼此,马车里陷入一片尴尬的、腼腆的促狭,车帘子被风吹着,时不时透了些霞光进来。
天晚。
葭音抿了抿唇。
忽然,听到身侧有人唤她。
“阿音。”
“嗯”
“没什么。”
“噢。”
“阿音”
“嗯”
“阿音,”镜容转过头,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是和尚了,我可以抱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