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破,重新落入赵国的手中。消息传到东齐的军营中,高淮硬撑着从榻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出了营帐,望着东北方向怔怔出神。林再淳跟在他身后,道:“三殿下,你余毒未除,不要乱动,否则容易覆发。”
高淮脸色灰败,喃喃地道:“一个月了,小谏撑不住了。是我不好,竟然没有能力及早去接应他。你说他……会怎么样呢?现在究竟是生是死?若是死了,我倾尽所有也无法弥补。若是还活着,必定怨我至深,总之是完了。”
林再淳看着他眼中晶莹的泪光,劝解道:“也怪不得你,如今这形势这般艰难,大家都一致认为不可贸然出兵,你若是执意去救人也不好。我已经让五大天王往潞州方向去了,田田武功不错,人又机警,吉人自有天相,应该是无恙的。你且好好养伤,等着消息。”连说带劝地把他拉了回来。
高淮颓然坐在榻上,以袖掩面,低声道:“若他真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和大堂主交代呢?”
林再淳闻言看了他一眼,林美人一向温柔澹雅,这时脸上却浮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之色,有些难听话他说不出口,便斟酌着道:“三殿下,不好交代的是我。至于你,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吧。我大哥看我们总堂主的面子,也断不会让你交代什么的。不过三殿下,我听说你曾经在蜀南君子府,为了救一个人,五行阵中不顾危险折返,还吃下了天魔丹来增加功力。天魔丹我也有,我什么药都有,可是没见你来和我要。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了我也不见得就给你。所以田田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的命运使然,怨不得任何人。”
高淮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枪中夹着棒,绵裏藏着针,刺得他心口一阵阵疼痛,只是无言以对,暗想真的是自己的问题了。他也曾努力想对萧谏好一点,可惜非情之所至,果然勉为其难,他只得喃喃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一定怎么样,他没来得及说,林再淳已经出去给他煎药了,看来林堂主认为没有听的必要。
几天后,五大天王折返,却一个个摇头嘆气,只捡了一把刀回来,阿金依稀记得是萧谏的。高淮看看他们颓丧的脸色,再看看那把刀,转瞬间巨大的恐慌劈头盖脸淹没了他,心中竟是一片茫然失措起来。
这年冬天,冬季向来雨雪稀少的山西境内,却一场大雪连着一场大雪,天地白皑皑一片,积雪深厚,道路难行。赵国和东齐的大军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安静下来,静等这百年罕见的天灾过去。
风雪中,一辆铁制的囚车在一小队赵国兵士的看押下,吱吱呀呀地向着北方行去。
囚车中的少年将军双手双足均被铁链锁住,浑身是伤,有气无力地靠着那粗大的铁栏桿,任凭雪花纷落在散乱的头发上。他的手腕脚腕被铁链磨破了,一片血肉模糊。那随在囚车旁边的领队的伸手进去,想把他的衣袖拉上来垫住那铁链。那囚犯却瑟缩着躲开:“你不准碰我!”
那领队的名叫罗凤林,三十多岁年纪,是个官职较低的武将,当下嘆口气,无奈道:“萧将军,你是我们圣上点名儿要留下的人,你只要乖乖地不寻死逃跑,我们就不会锁你。这已经快到京都了,咱们早些赶过去。快要过年了,谁不想回家呢?”
萧谏喃喃道:“回家?”囚车前行,他回首遥望故国,却是云横秦岭,家园何在?雪拥蓝关,老马踯躅。他泪水缓缓地流出,勉强抬起手,想搵去泪水,在这茫茫的冰天雪地中,热泪却瞬间结成了冰。
罗凤林察言观色,微笑道:“小兄弟,你这哭什么?我越看你越不像个上阵打仗的将军,倒像个富人家的公子哥儿,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萧谏一听,顿时收了眼泪,罗凤林接着劝说道:“传闻我们皇上很中意你。你若是降了我赵国,荣华富贵就在前面等着,你年纪轻轻的,好日子长着呢!别这么死心眼儿好不好?难道东齐就果然好得让你难以割舍?哈哈哈,他们把你扔在潞州,生死由得你去,你却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萧谏沈默不语,潞州城破之时他一心要寻死,手中的刀却被赵国赶过来的将领拼了命撞飞,他惊悸之下,寡不敌众,结果失手被擒,被押送往赵国国都太原。路上他连番想逃走,因手无寸铁,伤重未愈,均未能得逞。幸而这领队的估计是真的接住了什么密令,一路上不管他怎么闹,一直以礼相待,没有折辱于他。
是晚一干人马赶到了一处较大的驿站,由于大雪已经下了不少时候了,又临近年关,一路上驿站中人都很少。但今天这个驿站中却热闹非凡,过堂中一群军官看押着一干犯人,正在不耐烦地吵吵骂骂。
罗凤林皱起眉来,吩咐亲兵道:“去看看,裏面吵什么?怎么乱成这样?”那亲兵去询问一番,原来是前几天官府在太行山深处剿灭了一干作乱的山贼,余下一百多个身强力壮的被俘虏,要带到赵国国都附近的采石场去做苦力,今日恰好也走到这驿站来,因为分派食物不公的缘故吵闹起来。
罗凤林闻听,进了穿堂,这驿站简陋,看来众人都只能屈居于穿堂中。他扫视一圈,举起了手中的一个令牌,喝道:“别吵了,我有戚嘉大人的令牌,押的是重要人犯,你们往那边集中,把这地方给我腾出来!快些!”戚嘉名头很很响亮,赵国境内无人不知,那一干看押犯人的军官兵士不敢做声,乖乖地腾了老大一片地方出来。
兵士将萧谏的囚车拉得离穿堂中间的火堆近些,罗凤林亲自递了热水和食物进来,萧谏虽然没有什么胃口,却都勉强自己吃了下去,罗凤林方才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