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御榻果然铺好了,紫貂的毛皮褥子,姜黄色绣着龙纹的锦被,已经熏过了百合香。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夜晚,很诱人的一张床。
选哪个呢?
萧谏眼光扫过周遭,殿外重兵层层把守,殿内戚嘉虎视眈眈,他逃不掉,也不想逃,只能在赵元采开出的条件中挑选一个。于是他轻轻挥了挥自己被他拧断的手臂,断骨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谏唇角微扯,扯出了一个很艰难的笑容:“陛下,小人手臂断了,不方便侍寝。陛下对小人仁慈,就不如仁慈到底,容小人去水牢裏静养如何?”
赵元采瞇起眼看着他,几分无奈,几分悲凉,片刻后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道:“好,朕这就答应我的箫箫,去吧,去静养吧。”狂笑之下,牵动了内息,唇角的血溢了出来,他自己拿袖子按住了。看着萧谏决然离开的背影,这流水落花春去也,终不似天上人间!
水牢果然和太原的天字牢差着不少规格,萧谏因为是皇帝的宠臣,身份特殊,戚嘉特意交代给他留了个单间。他被上了手镣和脚镣,丢在那冷澈肺腑的寒水裏,只得运起了内力来驱寒。同时摸摸索索地将自己的断骨忍着剧痛接住了,找不来夹板,便留下几根吃饭用的筷子勉强将断臂缚住。
但天气太冷了,萧谏常常在夜半睡过去时,忘了运功驱寒,便被冻醒,只得再接着运功,再接着昏昏睡去,然后再冻醒。如此周而覆始,浑浑噩噩,四周漆黑一片,根据牢卒送犯的次数,想来已经过了七八天,也不知外面战况究竟如何。
这一日正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听水牢铁门上的小窗口外有人低声叫道:“大哥,大哥。”
萧谏猛地惊醒过来,听出是休眉的声音,连忙要凑过去,却是浑身骨头关节隐隐作痛,想来是被冻的。他很困难地移动到铁门边,铁门却开了,休眉跳了进来,萧谏问道:“你怎么来了?”
休眉不答话,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立时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萧谏笑道:“水牢裏,当然凉了,你也不是没有在牢中呆过。怎么想起来来看我?”
休眉反手关上铁门,支起耳朵听听,确定左近无人,方低声道:“我连着几天见不到你,玲珑也在四处找你,急得不得了。问谁都不肯告诉我们,不然就说不知道。大哥,他们一直逼问我,说为何在赵国的兵马中伏前你用套马索把我拉回去了。我说是你念我年纪小,不想让我过多涉险,没有别的意思,可是没人相信我的话。后来我好容易打听到你被关在这裏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买通狱卒进来看你。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也是不信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赵国要中伏的事情。前几天清点人马,损失惨重,冲下去的大半人都死了。我若跟着下去,恐怕也难逃一死,所以,我要谢谢你救我一命,”
萧谏忙道:“不不不,我真的不知道。你误会了。”
休眉凑到他耳边,道:“那一晚你病了,东齐的三皇子来探望你,我正当班来着,我看见了。你相信我大哥,你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也不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你问我为何来太原,说来话长,等你出去了,我一定告诉你。”
萧谏微笑了一下,却转换了话题:“外面战况如何?”
休眉道:“战况对赵国很不利。中伏那一次损失了太多的兵马,连皇帝也受了重伤,所以兵士的士气很低落。如今援军未至,夹寨又被东齐的兵马毁掉,城楼上储存的羽箭也将要用完,东齐攻城攻得很急,我看着是快支撑不住了,大臣们正在劝着皇帝回太原去,可是他不肯听。”
萧谏喃喃道:“如果城破了,又该如何?”
休眉道:“城破了才好呢,你放心,届时我趁乱来把你救出去。”萧谏握紧了他的手,道:“不用,不能拖累你。”休眉是十三旗的人,被主子派的另有要务在身,如今也是举步维艰。萧谏心裏明白,当然不敢随便使唤他。
休眉却道:“我不怕的大哥,你不肯信我,也是人之常情,等我去恳求一下几个将军,看能不能在皇帝陛下面前说情,把你放出来再说。这样一直泡在水裏,骨头会冻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