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谏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赵元采。赵元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伸手握住了他曾被自己拗断的手臂,道:“一直在疼吗?”
萧谏瑟缩了一下,要抽回手去,赵元采却死攥着不放,道:“还是不情愿?那个女人你可以抱着哭,我却连摸一下都不行!看不出来你的性子倒是如此执拗,要不咱太原的水牢,你再去多住几天?”
殿中一时静谧下去,唯有蜡烛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劈劈嘙嘙之声,萧谏隐忍着全身从骨子裏透出来的疼痛,如此让人刻骨铭心,生不如死的疼痛。他垂下眼睑,思绪一瞬间飞越过千山万水,回到了自己梦中的江南,千顷横塘水,莲叶何田田,人生一世,若是最终能埋骨在家乡的土地上,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这为东齐皇朝横扫天下的雄心壮志,姑且先算了吧。
他抬头看着赵国的皇帝陛下,道:“好,再住几天也行,便是永不出来……也行。”
赵元采坐在他对面,凝神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又决绝的容颜,忽然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倒真服了你了……”手上用力,一声轻响过后,把他的左手臂从上一次断掉的地方再次扭断。
萧谏两眼一翻,差点昏了过去,赵元采道:“你接得错了位,我给你扭断,再接一次。来人,传御医。”他伸手拍拍萧谏的肩头,笑道:“你可真笨,接骨都不会!”
萧谏已经唯余喘息的份儿,没有力气回应他。
从这一天起,总算天天有一个大夫过来给他看看病,再开出药方子来将就吃着。
上元节到来,赵元采看来是打算和他不计前嫌,竟然过来邀请他去看灯会。萧谏虽然行动困难,也不敢过于忤逆他,只得答应下来。赵元采亲自给他挑选了石青色凤纹锦衣,织出四季折枝花卉,外罩深青色羽缎面貂毛裏子的斗篷,看着人伺候他穿戴整齐。那只断骨的手臂吊在颈项中,另一只好手被赵元采牵着出了门。
赵国的皇帝出行,一向是人山人海前呼后拥,今天却标新立异,便装轻裘,装扮得像个大富人家的公子,只有戚嘉带着几个侍卫随行。
赵元采带着萧谏登上了太原城的南门城楼,戚嘉等远远地守护在二人身后。今夜裏城门彻夜不关,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汇成了银河,手中提的花灯是河中点点的星光,喧嚣热闹。街边也挂了各色各样的花灯。皇宫前皇家组织放烟火的人正在待命,城隍庙左近,舞龙和舞狮子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要依着老规矩通宵表演,彻夜狂欢。
萧谏站不住,便有人送上来椅子给他坐下了,他单手托腮,看着五彩的烟花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再分崩离析了开来,繁华如梦,恍惚迷离。赵元采侧头,看到了他眼中隐隐的泪光,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谏道:“陛下,我在想家。”
赵元采一声轻笑:“你有家?”
萧谏道:“曾经有。”
赵元采笑道:“箫箫啊,爷倒是愿意再给你一个家,可惜你不稀罕。我的什么东西在你心裏,想来都是烂泥。我倍受你冷落还如此来巴结讨好你,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了。可能我上辈子欠了你吧,我究竟欠了你多少?什么时候我能还清?”
萧谏很困难地转头,凝神望着他,道:“陛下,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该如何还你。”
赵元采嘆道:“你有,你不肯给我。”
萧谏对着他笑了一笑,笑容苦涩无比,眼神在这漫天的烟花中幽暗下去。赵元采看在眼裏,过来把他从椅子中扶了起来,扳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萧谏觉出异常,挣扎着想往后退去,赵元采已经揽住了他腰,对准那微翘的嘴唇亲了下去,很激烈,很霸道,很贪婪。萧谏想推开他,却在挣扎中看到他眼中的乞求,在这繁华喧嚣的上元夜,异国他乡,赵元采满眼哀求地看着他。
萧谏忽然间心乱如麻,垂下眼睑不看他,由得他辗转索取。他虽然反应麻木,但总算没有再拼死反抗,他也反抗不动了。赵元采心中惊喜参半,正浮想联翩地打算再得寸进尺一番,萧谏却忽然皱起眉头,脸色一瞬间转得惨白,赵元采看他容色难看,只得草草打住别样心思,问道:“怎么了?”
到这夜深的时刻,他的疼痛发作起来,来势汹汹不可抵挡。想抓些什么止痛,眼前没有现成的东西,就一把抓住了赵元采的胳膊,狠狠掐了进去。因为用力过大,赵元采疼得倒抽口冷气,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一阵心慌意乱,将萧谏提起来横抱,道:“快回宫,快传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