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萧何记事起,“爸爸”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阴影,不代表亲情,不代表尊称,更不代表亲昵。
那是一种冰冷的称呼,如果不是必须场合,他永远不会将这两个字呼出口。
萧邦国烂赌成性,整天整夜泡在烟雾缭绕的麻将室裏。
家裏家外全是沈慧心一人操劳。他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没干过一件正事。
当然,就是这样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最喜欢在家裏装大爷。
他赢了钱会高兴的扔给沈慧心几张,然后叫上一群狐朋狗友去某个小餐厅包上一桌,点酒点菜、吹牛作乐。
最后喝到失去意识才被人扛回来,而每每这个时候也都是沈慧心忙前忙后替他擦脸洗脚,收拾他吐的污秽之物。
日日如此,不曾改变。
输钱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在家裏翻箱倒柜寻找赌资,找不到的时候就找沈慧心,沈慧心敢不给他就敢动手。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把沈慧心留给萧何上兴趣班的钱给赌掉了。
沈慧心没忍住唠叨两句,他就二话不说大打出手。
年幼的萧何看着被打得母亲,一边哭一边死死抱住发疯的男人。但他力量薄弱,一下就被萧邦国扯过来,接着是一个重重的巴掌。
他被打倒在地,手按在摔碎的瓷杯上。沈慧心大呼一声爬到儿子身边,看着血流如註的手掌顿时哭着求萧邦国叫医生来。
可萧邦国嗤之以鼻,“哭丧呢,男孩子受点伤怕什么。”
伤口很痛,萧何皱着眉头没嚷一声,他神情隐忍、狠狠瞪着那个男人,似要把他盯个窟窿出来。
萧邦国看见心烦,踢了踢脚边的碎茶杯,骂骂咧咧的摔门出去。
最后还是沈慧心带人去了医院,清理完伤口后萧何被缝了两针。
到家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拿扫帚清理屋裏的狼藉,沈慧心不让他弄,他就偏弄。
眼看刚缝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沈慧心着急的哭出声,“小何、儿子,你别这样行不行?”
萧何还是不吭声,自顾收拾着卫生。沈慧心见自己劝不动,坐在沙发裏掩面哭泣。
清理完卫生,萧何又走进厨房熟练的下了两碗面,一碗端到沈慧心面前,另一碗自己囫囵的吃掉。
吃完的时候,瞧见沈慧心对着面发呆。终是说出那句不像小孩子会说出的话来,“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沈慧心扭过头来。
萧何继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他之前不是这个样子,说他之前对你很好,说他之前对你有恩。但是…”他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妈,这个男人已经变了,已经毁了,别再妄想他某天会认错悔改,那一点都不现实!”
沈慧心双眼通红,“小何,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争气?”
萧何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在他心底他恨这个家,也恨死了萧邦国,更恨死了所有赌博。同时他也恨沈慧心,恨她的软弱,恨她的退缩,也恨她的纵容。
可他不能说出口,沈慧心为了他太难了。有些话他宁愿烂在肚子裏,也不忍化作刺刀,刀刀剜爱他人的心口。
萧何不知何时染上了哭腔,“妈,和他离婚吧,我跟你。我们一样可以把日子过好,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我怕某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他!”
最后一句话直击沈慧心大脑,似是真的心如死灰。她沈声良久才留着泪点头,“…好。”
次日,沈慧心准备好了证件,只等萧邦国回来便直接摊牌。
但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等到下午的时候才有人过来说萧邦国在麻将室跟人发生争执,失手把人给杀了。
平日在家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男人进了看守所怂的像只蚂蚁。
果然就会窝裏横。
萧何还记得那天去探监,他抓住沈慧心的手说以前都是自己的错,不该做那些混账的事情,又说监狱不是人呆的,吃不好睡不好还被狱友欺负。巴拉巴拉一大堆,就是想让沈慧心找律师提申诉,看看判刑时间能不能减几年。
萧何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那人的嘴脸只觉厌恶至极。
鳄鱼的眼泪不会让他心软,他直接扭头,转身离开。
再后来,沈慧心每年都会去看他两三次。一开始的时候怕他不高兴,没说什么。
时间久了,她就忍不住提萧邦国的变化,说是想他这个儿子,想看看他这几年长变了没。
萧何望着自己手心裏的长疤痕,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但沈慧心却是懂了的。
这么些年,她的儿子从未放下过心底的恨。
舒雅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刮过那条已经变白变浅的细痕。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还疼吗?”
萧何摇头,“早都不疼了。”
两人面色相对侧躺在床上。萧何伸手替她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怎么还哭了?”
“就是觉得我已经够惨的了,原来你比我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