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终还是要回到烟雨楼,日子依旧如常,弹琴,饮酒,舞文弄墨,柳儿那招牌式的淡淡笑容依旧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只有吴离对这蹊跷心有疑惑,远远看着柳儿,没再来招惹过他,但柳儿是妖人的消息却在悄悄流传着。自从有了这样的消息,来拜访柳儿的人却更多了,那些富贵之人都把这当成是生活中的调剂,回去还能和人吹嘘一番。
这些都没办法让柳儿上心,他的心,都落在那衣橱中,华美衣衫的主人身上。烟雨楼这依旧如常的生活,总让他以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美梦,只有这精致华美,却又不合他身的衣衫,提醒着他,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可那之后,萧云在他的生活中就消失一样,再没出现过。明日就是自己16岁生辰,明日一过,他就再没理由保留自己清白的身子了。那些年级比他小的男倌都已经在接客了,老板不会再任他自由。明天以后,他和翼王的世界便越隔越远,自己骯臟的身子,再也没有接近翼王的权利了。柳儿嘲笑自己,那天在吴离的威逼之下,他宁死也不选择屈服,但是在命运平静的摆布下,他却没有丝毫的抗争,就这样打算接受卖身的命运。既然是这样,那天的坚持就变得如此可笑。老天一定也在嘲笑他,卑微的人啊,就这样屈服在命运之下。
“要抗争吗?”柳儿伸手抚摸着萧云的衣衫,微凉的衣衫没有给他回答。“柳儿,柳儿,你又琢磨什么呢,我敲门你都没听见。”离人从他身后探出身子,“好精致的刺绣啊,一定是个大人物的。”柳儿被离人一打扰,思绪也就断了,他敲敲离人的头,“就你什么都知道。”离人神气的笑,“那当然,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是我离人不知道的。我还知道柳儿大人该吃饭啦,来来来。”离人拉着柳儿坐下,他也不等柳儿,自顾自的拿起碗筷开始挑自己爱吃的东西。柳儿看到离人吃饭时满足的神情,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精致的饭菜让人很有胃口。柳儿端起碗筷,看了看离人,又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衣橱门,终于下定了决心。
“柳儿,来,长寿面!”离人捧着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兴高采烈的来找柳儿。进了屋,却没有柳儿的身影。离人把手中的面放在桌子上,发现桌子上留有一包东西和一张纸条。离人的心猛然一震,这样的情形他也曾见过,同样的摆设,只是一旁,还吊着依云那瘦弱的身子。依云为了逃脱卖身的命运,选择了自尽,留下了在烟雨楼攒下的积蓄和那封绝望的书信。柳儿呢,柳儿怎么会留下这样的东西,离人不安的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小心的展开:
“离人,我走了,桌子上是留给你赎身的钱,还差一些,你想办法凑齐。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活下去。
——柳儿”
知道柳儿还活着,他松了口气,但是,逃走,那后果可能是生不如死。柳儿绝不可以有任何意外,离人将纸条和银子放好,匆匆奔出了烟雨楼。
“烟雨楼!”萧云望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建筑,裏面不知装了多少纸醉金迷的男人。他冷冷哼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爷,您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望见有客人进来,欣儿连忙上来招呼。虽说萧云招过不少青楼男女,但都是让人带出去,他还是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他不答欣儿的话,找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的说,“我来找柳儿。”欣儿听了这话,为难的笑笑,“爷,您要是昨儿个来,保准给您叫来,可是今天,还真有些不方便呢。”萧云也不多说,只是冷眼望着欣儿。欣儿陪着笑,却不见萧云有其他的反应,冷冷的眼神,看的他心裏发慌。欣儿越笑越觉得不安,只好无奈的说,“爷,是您要见的,污了眼可别怪我们照顾不周。”
欣儿将萧云引到后院一间柴房,“喏,就在裏面,您看过了,就再选别人吧。”萧云不理会他,径直走进柴房。
在那柴垛旁边,躺着个一身鲜红的人,手脚被捆绑着,眼睛紧紧的闭着,嘴唇还留着一圈紫红的齿痕,隐隐透着血迹。萧云蹲在那人身旁,轻轻将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柳儿!”他一边轻声唤着,一边解开绳子。
这躺着的人便是柳儿,他昨晚决定向命运抗争之后,又不甘心一死了之,于是半夜的时候,就偷偷逃走了。他把积蓄都留给了离人,身上的钱不多,也雇不起车,只凭一双脚拼命的向前跑。虽然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16年,却有10年的时间都被困在烟雨楼中,对这城市毫不了解。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跑,只希望能离身后那困住他的烟雨楼再远一点,再远一点。柳儿知道被抓回烟雨楼的下场,那不是死便可以逃脱的,所以他只能逃的更远些,再远些。
双脚终归敌不过四蹄,当马蹄声响起的时候,柳儿才知道什么叫绝望,不合身的衣服将他绊倒,他便倒在那裏,将脸贴在衣袖上,结束了吗,终究逃不出命运的摆弄吗,他感受着衣袖上萧云留下来的味道,这一次,将是永别了吧。
萧云唤不醒柳儿,便将他抱出柴房,吩咐守在门外的欣儿,“带我去他的房间,然后去准备伤药。”欣儿答应着,将萧云带到柳儿的房间,又命人拿来伤药,然后合上门退了出去。萧云将柳儿放在床上,想将衣服脱下检查伤势,却发现柳儿在昏迷中,仍旧紧紧抓着衣服,不肯松手。怪不的这衣服残缺不堪,却依旧挂在柳儿的身上。萧云看出这是自己的衣服,便不再犹豫,将衣服剪开,褪了下去抛在地上。
没有皮开肉绽,却是一道道的青紫,青楼的人都知道,客人喜欢的不只是脸蛋,还有这身体,打坏了,自然坏了价钱,所以只打到肉,不会伤到皮。初见柳儿时那一身鲜红只是衣服的颜色,并没有染上血迹。这伤看似不重,其实是棍棍落在实处,虽没伤筋动骨,却让人几天不能活动。
柳儿渐渐清醒过来,身上的疼痛是他预料之中的,他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勉强可以动一动,但至少可以肯定他只是挨了打,并没受到其他的惩罚。
他忽然看见萧云正坐在窗前,拿着棋子,自己和自己对弈。柳儿吃惊的喊出声:“王爷!”萧云听了他的喊声,放下棋子,向他走过来,“你醒了。”柳儿嗯了一声。“为什么要逃走?”柳儿皱了皱眉,没出声。萧云站在床边,见柳儿不回答,他也就没再问,端过一杯水餵给柳儿喝。
柳儿喝过了水,道了谢,瞥见被萧云扔在地上的衣服“王爷,柳儿将王爷的衣服弄坏了。”萧云不在意的说,“是我弄坏的。”柳儿盯着衣服,沈默了一会,忽然抬头望向萧云,
“王爷,柳儿想求您一件事,请您将柳儿包下,三天,三天就好。”
萧云没有回答,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的说,“三天,你认为自己三天就可以活动了是吗,然后就可以再一次逃走。”柳儿被说中了心事,也不急,只是尴尬的笑笑。萧云又继续说,“然后呢,再被抓回来,再让我救你?”
“不,柳儿只求王爷救这一次。”柳儿怕萧云不肯,急忙表示不会再麻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