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看见,方见青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出来的画面。
这一过程发生得很快,但在繁舟看来,时间却被无限拉长。
男生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人群裏穿过,后座上坐着的就是方见青。
她戴着淡粉色的耳罩和围巾,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
繁舟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如此畅快的笑容。
男生的表情和方见青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也该被两人流露出的喜悦情绪所感染。
繁舟精心打下的腹稿因为这一幕化作齑粉。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片刻,发疯似的跑了起来。
但没跑多远,就被甩开了。
大口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嘴巴裏有铁銹的味道。
熟悉的痛觉快要把他淹没。
记得几年前,他也是这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方见青离去的背影,什么都做不了。
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繁舟接下来在门口又守了好几天。
每天都能看到方见青和那个男生一起出来。
有的时候是肩并肩走出来,有的时候是骑着自行车,还有的时候是专车来接。
男生站在方见青身边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好像总在想办法逗她开心。
繁舟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男性产生了一种憎恶乃至憎恨的情绪。
等他反应过来时,对自己产生的这种赤裸裸的恶意感到几分后怕。
这样的自己太狼狈,太不堪了。
很快,这种憎恶又变成自卑。
两种情绪不断地来回切换,变成黏糊糊的一团压在他的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他决定回家了。
繁有廷从晋城回到浮城的时候,繁舟已经开学一个周。
“叔,你回来了。”繁舟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我做了饭,我们俩一起吃。”
繁有廷应了一声,註意到繁舟的右手上裹着绷带。
“手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繁舟笑着解释。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明明过年的时候,繁舟还挺高兴的,现在看起来虽然在笑,但总觉得他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忧愁中。
繁有廷仔细留意了一番他洁白如玉的面孔,上面没有丝毫打架斗殴过的伤痕,应该不是在学校裏和同学发生了矛盾。
“小舟,你最近在学校裏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繁有廷拿起筷子,问了句。
“没有,同学和老师都挺好的。”繁舟喝了口汤,转而道:“叔,我先给你盛碗汤暖暖胃。”
繁有廷的註意力被转移走:“这是你自己炖的鸡汤?”
“从菜谱上学的,尝起来还可以。”繁舟给他盛了小半碗,“不过还有点烫。”
繁有廷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啜饮着,竖起大拇指,捧场道:“不错!要是子荣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被这么一打岔,繁有廷便没再提他手受伤的事。
心绪其实并未完全平静下来。
但是繁舟不想让这样的狼狈被外人看到,也不想给繁有廷添麻烦,所以伪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几天,他的脑海中一直循环出现方见青坐在那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笑得很开心的模样。
他那时大脑一片混乱,被各种各样的猜想充斥着,都匀不出多余的空间去思考。
现在冷静下来,才能客观地分析当时他目睹的场景。
说到底,那个男生可能只是和方见青处在暧昧期,并不是什么男女朋友的关系。
就算……就算真的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繁舟站在水槽前,用力擦拭着手裏的碗碟。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等得起。
等到两人的感情出现间隙,等到有机可趁。
繁舟放水,冲掉盘子上的泡沫。
没事的,他等得起。
李锐很快便联系上了考入晋城三中的初中同学。
好巧不巧,这人还正好是方见青他们班的学生。至此,这位同学变成了繁舟获取方见青相关信息的主要来源。
“据他所说,你那天看到的那个男生是方见青的同桌,叫路阳。”李锐告诉繁舟自己获取的一手消息。
“还是同桌吗?”繁舟心想。
“他们是不是在交往?”繁舟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听我这个同学说啊,他们明面上没有确定关系,但两人最近走得很近,路阳还经常接送方见青,所以很有可能是在一起了。”李锐说完,见繁舟的表情不好,又继续安慰道:“根据我的小道消息,这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了也走不远的。”
繁舟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叫路阳的家庭背景不简单,家裏巨有钱。”
繁舟脸色一暗,不像是高兴的样子:“你的意思是他是在玩弄见青的感情?”
“很有可能。”李锐点头讚许。
繁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锐:……所以要怎样,别人认真谈情你不高兴,别人玩玩而已你也不高兴。
高中三年的时间裏,除了那次之外,繁舟还去过好几次晋城三中。
因为高中学校的放假时间都差不多,为了能见到方见青,繁舟都是请的病假。他平日裏乖,长得好看,偶尔请几次病假并不会引起老师的怀疑,老师每次批假都很爽快。
从浮城到晋城,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
途中,繁舟经常倚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他期待见到方见青,但又对她和路阳走得很近这件事感到难受。
每次见她,繁舟都怀着这般覆杂的心情。
有的时候是在周五,进出校门的人太多,繁舟会趁着这个时候混进学校。
在正对着校门的不远处,是高二年级的摸底考试的排名展板。
方见青的名字排在中上游,看分数稳进不错的一本。
繁舟读的学校没有晋城三中好,因此,哪怕他和方见青在校内的排名都差不多,分数还是差得远。
按照他当时的成绩,想上一本都危险。
他产生的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这样下去,两人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别说上同一所大学,要考同一个城市都困难。
于是回家后,繁舟和繁有廷谈起了补习的事情。
听到繁舟主动和自己谈起学习上的事情,繁有廷有些错愕:“你想补习?”
“嗯。”繁舟鼓起勇气,“马上要高三了,我觉得还有提分的空间,我想拼一把。”
“那可太好了。”繁有廷对待他一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也不奢求他要成为多么优秀的人,毕竟有那样的童年经历,能健康地长大已属不易。
说来有点招人嫉妒,但繁子荣自小聪明,学习技能点满,所以繁有廷从来没有担心过他的学习,一直以来更担心他的人品问题。
“你想补哪几个学科?”繁有廷笑瞇瞇地问。
“英语和物理。”这两科严重拖了繁舟的分数。
“行。我有几个朋友前些年搞了个补习机构,听说办得还不错,明天我带你去试听。”繁有廷拍板定下。
就这样,繁舟开始了补习的日子。
到了高三,周末已经成了奢侈品。
繁舟白天上课,晚上去补习机构,深夜做学校的老师和补习机构的老师留下的作业。
然后第二天又继续重覆上一天的日程。
高三的日子对繁舟而言,是冬夜裏永远看不到亮的清晨,深夜裏写不完的作业,还有永远得不到保证的睡眠。
每每感觉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繁舟会想起方见青。
他想起方见青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妈妈。
冷漠的妈妈,跋扈的妹妹。
这样的家庭能给方见青营造出好的学习环境吗?
繁舟很是怀疑。
和方见青在一起的那个男生会对她好吗?至少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一点安慰,别让她孤零零地难过。
虽然很不甘心,但希望那个男的不要再给方见青带来新的创伤,她已经从原生家庭裏受了太多伤害。
但如果这样,方见青不就更加喜欢那个男的了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等繁舟从思绪中脱离出来时,他发现纸张上已经写满了“不可以”的字样。
“真是疯了。”繁舟用力地搓了把脸,把写满不可以的纸张揉皱扔掉,努力把註意力重新集中回还未做完的阅读理解上。
临近毕业的那几个月,繁舟从李锐那裏听说,路阳和方见青掰了。
“听说两个人现在连话都不说,路阳还申请把座位调开了。”李锐絮絮叨叨地听着从同学那裏听来的传言。
本来在做题的繁舟被这句话拨动心弦,变得不冷静起来,但又怕自己是空欢喜:“或许只是在闹矛盾,过段时间又和好了。”
李锐:“你往积极的方向想想行不行?”
又过了几天,李锐欣喜地为他带来又一个爆炸性消息:
路阳出国了。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他俩现在是半点可能都没了。”李锐乐呵呵地说。
繁舟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也是高兴,但很快又有几分担忧:“路阳这个时候走,会不会影响到见青的学习状态?”
李锐大跌眼镜:“你也不用体贴到这种程度吧!你难道想让他俩甜甜蜜蜜到大学吗?”
繁舟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苹果堵住李锐的嘴:“多吃点,少说话。”
“啧啧,”李锐顺势抄起苹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平时恨不得多让我多说点关于方见青的事情,现在又说什么多吃点少说话,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繁舟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点一点,看起来没听进去他说的话。
“餵!餵!”李锐看不过眼,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回神了!别再担心方见青的学习状态了,我听朋友说,她的状态好得很,最近一次的月考还进步了,拼命一样的在学。”
听了李锐的话,繁舟才略微放下心来。
但也没有完全放下心,于是他又轻车熟路地跑去晋城三中的门口蹲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守的次数多了,见到方见青的频率也在上升。
这次他也如愿见到了方见青。
她的身边不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也不再有那么明媚的笑容。
是他从初中起就一直看着的,只有一个人的背影。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身边的人能换成我,她也能因为我而露出那样的笑容。
繁舟光是想象着那一天,就觉得浑身都在战栗。
高三剩下的这几个月过得飞快。
繁舟的努力没有被辜负,虽然最终分数和方见青差了一小截,但是因为他选择的专业比较偏门,所以最后还是和方见青录取到了同一所学校。
到学校的第一天,繁舟就因为出挑的身材和外貌在新生群裏火了。
繁舟不喜欢公众过多的关註,但一想这样可以让方见青看到自己,又觉得也能接受。
又是一个雨天。
教学楼裏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没有课的繁舟特意来到方见青所在的教学楼。
她没有带伞,正在门口等雨停。
“你还不走吗?”繁舟问。
这看似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是繁舟跨越了四年的时间,替那个小哑巴说的话。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勇气,向喜欢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方见青扭过头来。
她的身后是潮湿的雨幕。
这一幕在繁舟脑海中不知设想了多少遍,当真正在眼前展现时,繁舟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直勾勾地看着繁舟的脸,说话有些结巴:“我……我没带伞。”
繁舟的心裏乐开了花,他心裏美滋滋地想:她喜欢我的脸。
他撑着伞把方见青送回了寝室,一路上,他思绪重重。
因为太过顺利,他对自己有点恼火。
要是早一点和方见青说上话,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那个叫路阳的根本没有可能在方见青的感情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
想得太过入神,导致他都没发现自己的烦躁有所流露。
还让方见青产生了误会,以为他那天心情不好。
当天晚上,繁舟失眠了。
他一直在想着自己该如何主动才能让方见青不会反感,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加他的企鹅号。
方见青问他:【你周六有没有时间?】
单是这句话,繁舟就自觉补足了后续的情节。
一时上头,他竟然下意识认为对方发来的是:“你可以当我的男朋友吗?”
还傻傻地回了个“好”过去,幸亏反应得及时,连忙把信息撤回,重新回了个“有”。
周六见面那天,方见青和他告白了。
时间是在黄昏时分。
黄昏下的方见青在和他告白。
她看向他的眼神痴痴的,好似看呆了一般。
她有些无措的表情可爱到繁舟没法形容。
“好啊。”繁舟听到自己藏不住喜悦的声音。
从今以后,他一天中最爱的时间便是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