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日暮斜阳时分,他抖一抖画纸,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深深感嘆:“等急了吧?其实我早就画完了,只是又欣赏了良久,实在是无法自拔。真是美丽,越看越着迷。”
我:“你这样夸我,我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呢……”
他:“我说的是我的画。实在是太完美了!多年不执笔,没想到功力不减当年啊。”
我:“……”
手心被放上一只微凉的小盒,雕琢精致,摸起来大概是金质的,贴有镂空的金箔金丝,还上了小锁。
“送你的。”
“什么?”
“平安符,很灵的。答应我,一定要随身带着,不离不弃。以后我若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就让它来保护你。”
“可是,为什么上了锁呢?裏面是什么?有钥匙吗?”
“没有钥匙,我也不知道裏面是什么。不能打开,千万不能打开,听说一旦洩漏了灵气,就会失效的。不许打开啊,死也不许打开!”
“哦,好吧……对了,伊遗淳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惊喜:“夏天呢?”
“是叫夏天无吗?如果是他,那也找到了。”
我情不自禁扯住他的手臂摇晃:“在哪裏,在哪裏?”
“在……赶来的路上。”
我说:“谢谢你,太子殿下。你的大恩大德,落清心实在是无以为报。这样吧,等夏天来了,我让他给你当牛做马来报答你的恩情,好不好?不过你不许欺负他……”
“我要他做什么?我想要什么你是知道的,要想表示诚意的话,你就……”
我说:“哎呀,头晕。”
“哎——”他无奈地扶我往回走。
接下来几日,肚子频频绞痛。每每都是死去活来,晕了又醒,晕了又醒。醒来时,整张床都恨不能湿透了。
又不巧碰到了我的第五次天癸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简直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乱。
没几日我就又瘦了下来。
好在有一名宫娥形影不离陪着我,替我擦汗,餵我饮食。想必是那次遭了沈苍河的骂,小心起来了。
我问她姓名,她却什么都不说。我说你是不会说话吗?她握一握我的手。我说,没关系,就好像我看不见,没关系的。
沈苍河来得越来越少,想是像他说的,厌了吧。也好。
重阳节后,病痛竟然渐渐退了。百脉畅通,身轻如燕,就好像我从来都很健康似的。
夏天还不来。沈苍河说,南疆发大水,官道毁了,所以要晚些才能到。要不是等夏天,我早就打算离开了。
一日,有人造访。是个女子,声音柔美,想象该是一个端庄大方的美人。
她十分客气,问说:“是落姑娘吗?”
我说:“在下落清心,您是?”
“太子妃。”
我楞一下,傻傻问道:“怎么,东宫易主了吗?难怪他近日不来……”
“……什么?”她讶然一阵,失笑,“呵,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一子,怎会东宫易主呢?我的丈夫,他叫沈苍河。”
我脑中轰然:“……我认识的沈苍河吗?”
她笑得温柔:“是。我听说过你。怎么,他没有提起过已经成婚的事情吗?”
我问:“何时?”
“三个月前,你来这裏之前两日。”
我仰头笑道:“哈,哈哈哈哈,又是这样,我真是痛恨这样的处境!放心,太子妃大人,我无心纠缠你的丈夫,我会立刻离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拉住我。
我说:“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不不不,你误会了。落姑娘,听闻你患了眼疾,双目失明,我怎么能让你在此刻离开呢?我绝非这样狭隘的人。今天前来,是有话对你说。”
眼前白光一闪,隐约可见刺目的太阳轮廓。很快又恢覆黑暗。我晃晃脑袋,问:“什么话?”
她拨弄着桌上的茶盖,发出“簌簌”的声音,嘆一口气,说:“他对我很好。可是其实我知道,他始终没有爱上我,只是践行丈夫的职责。我来自一个显赫的宗族,又跟前朝皇后脉属一系,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圣上指婚,于是,我变成了万人敬仰的太子妃。早就听说,桀骜不驯的太子沈苍河宁可逃到天边也绝不会接受圣上安排的婚事。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可是成婚那天晚上,他笑着对我说,父皇着急抱孙子了,一个血统尊贵的孙子。”
她停了一阵。指甲敲打瓷器的声音断断续续。突然发出茶杯倾倒的“锵”声,料想裏面的热水泼到了她身上。
我摸索着走过去。她拦住我,善意说:“我来就好。”
我靠在窗上,听着她收拾残局的声音。突然觉得很无趣。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其实我不在乎,沈苍河娶了谁我并不在乎。只是因为他帮了我,我希望他可以过得幸福。可是他好像不很幸福。我知道他说要我嫁给他只是开玩笑而已。他不羁,爱开玩笑。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点点向世俗屈服了。不羁只是假象,他其实很在乎他的父亲,他的国家。
“他是在告诉我,他并不在意我,是吗?”女子的声音中竟像是含着哽咽。
我有些失措。该安慰她吧?张开嘴巴好久,才很恶心地说了一句:“会好起来的,时间久了,就会好起来……”
“我也曾这样以为,我也在努力。可是你一出现,我在他面前就突然变得好像不存在了一样。他一心只想着你。那一天,他拿着你的画像,在圣上寝宫外跪了一宿。他苦苦地求着,说这个女孩儿相貌姣好,品行端正,家世清白,说他爱上了这个女孩儿,想要娶她为正室。圣上始终不允,气得几近晕厥。”
我讶然,懵懂地问:“我吗?那画上,是我吗?”
“是,是你,他一笔一笔描画的,天仙一般的女子。我问他,将我置于何地。他说,涵儿,不要跟落落争,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笑着对我说,涵儿,放心,你将永远是我的妻子,我以后会对你很好,你也将是未来唯一王储的母亲,但是现在,我要把所有能给的一切,都给落落。他说,时间不多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时间……不多了?”莫非他知道了什么?眼前花白一片,然后星星点点,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飞来飞去。眨一眨眼睛,竟然渐渐看到了窗外的颜色,金灿灿一片。
“我不怨恨,真的,谁都不怨。爱情这件事情,哪怕不属于我,只看着,也会感动。我决定就这样过下去,若他非你不可。可是……当我发现自己已然有孕在身,将为人母时,考虑再三,觉得有些话,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几次剧烈的花白闪现过后,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看到窗外秋水依依,天高云淡,疏枝残叶,萧萧肃肃。久违的光明,剎那间袭向我的双眼。心都要融化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了。两行清泪默默流到唇角。
“落姑娘?”
“啊?”我回头,看到那比我想象的还要端庄美好的女子。她腹部微微隆起。
她走到床边,端起那半碗我喝剩的汤药,嗅一嗅,说:“这是太子殿下端来的药吧?”
我:“嗯。”
“这几个月来,每天都在喝吗?”
我:“是。”
“他说是治什么病癥的药呢?”
我:“不知。无非是眼疾,腹痛之类。”
其实这药治什么病癥,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我的心疾是不治的。
“敢问,姑娘腹中的胎儿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