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被人拉住。他低头，看到她十指紧紧扣进布料中，十分坚定。
“别走……”
他舒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我不走。落落，听得到我说话，就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吃力而失望地笑笑，说：“好。封印，胸口的封印……”
“什么封印？哦，你是说你身上那个图案？”
“嗯……”
“已经残破了……你要我把它修覆？”
“嗯。记得……样子吗？”
“放心，记得。”虽然只在小时候看见过三次。但永生都会记得，她身上的标志。
他掏出之前用剩的金色符粉，用指尖蘸了，在她胸口结起的厚厚彩羽护甲上描画出记忆中那图案覆杂的线条。一笔笔仔细描画。
最后一笔将圈起图案的圆封起来时，那彩羽一时间竟奇迹般变化作嫩如新生的光洁皮肤，上面如同从前一样烙印着那个古老神秘的图案。
顿时彩光熠熠，血止伤愈，妖妖鬼鬼通通被震出老远，一触地既融化消失。再无人敢靠近。
然而他们始终不肯散去，伏在三尺之外，一双双眼睛闪着莹莹绿光，蠢蠢欲动，伺机待发。
夏天无将落清心身上被血浸湿的衣服脱下来，把自己的袍子给她换上，包得严严实实，说：“落落，待在这裏别动，我去引开他们。他们一走，你就赶紧向东跑，天亮之前出了林子就安全了。精灵们，请务必保护好你们的主人。”
她拉住他：“不行，他们并非善类，很危险，你要怎么引开他们？”
“我拿着你的衣服向西跑，他们嗅到你的血的气息就会跟上来。”
“不可以，夏天。他们会伤害你的。”
他笑，安抚她：“没事的，我可以给自己画个符，只要有月光的地方，他们就不能靠近我。再说，危急关头，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扔掉，自己逃命就好了。不用担心，落落，保护好自己。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去找你。”
她抓紧他的袖角好一阵，然后松开，说：“那，夏天，你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他起身，顿一下，回头说：“落落，我们冰释前嫌好不好？”
“我……”她犹豫。从小便嘴硬，不肯说软话。
他笑笑，披上那件血淋淋的藕荷色衣裳，向树林深处狂奔。
漫山瘴气随他而去。窸窸窣窣，充耳妖鬼穿行的声音。俄顷声音便远了，周围渐渐死寂下来。
落清心几欲昏迷，都被阿二阿四拿翅膀打醒，咳了两声，她强打起精神，说：“我们走。”
扶着树木跌跌撞撞向东行去。
天明时分，落清心终于走到林子的尽头。极目远望，下了山，便是垣古地界。
一年前的灾难无疑摧毁了这座平静的小城。现在已是荒芜一片的不毛之地。
正准备下山，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落落——”
落清心回头，看到熹微晨光中，衣衫整洁的朗朗少年微笑着走来。脸上洒满晨辉，脖子上的金锁也明晃晃耀眼。
“……夏天？”感觉哪裏不对。
“我回来了。”
“他们……”
“都甩掉了。落落，我们走吧。”
“去哪裏？”
夏天无不由分说背起虚弱的落清心，说：“去找风止息。”
“夏天，林子裏有河吗？”
“没有。是渴了吗？我这就去找水。”
“不，不渴，我壶裏还有水。不过……夏天，你的衣服怎么干凈了？换了一身吗？”
“不……哦，是。图龙替我带来的。”
“老妖精来了？在哪儿？”
“我以为你不想见他，叫他走了。”
她犹疑：“是这样吗？”
“落落，你怕么？”
“怕？”
“比如死亡，关于伤痛，比如分离……”
“怕过。怎么会不怕呢。”
“那为什么要推开我？说好了一辈子一起分担，彼此依靠的。”
“可是……我的命运不该由你来承担。我知道当初是姨妈强掳了你来白狐丘，什么恩人，根本不是，我们根本就是害你与家人师父分离的罪人。是我无耻，舍不得放你走。我想，没有我，你也许可以活得很好……”
他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孤单。”
“孤单？夏天，你有师父，有老妖精，他们关心你，即便以后与我分开，他们也还是你的亲人，不会让你孤单。”
“错了，落落。我没有你那样的坚强勇敢，我不敢面对陌生的世界。从小到大，我们生长在没有归属感的妖的国都，相依为命，我拥有的从来都只有你而已。假如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了落落，我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世界……这是我最怕的事情。”
“傻夏天，你总要学会自己去活。没有了谁，你都要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没什么忘不了的痛。”
“是啊。从今天起，我就可以不再担心了。”
落清心一头雾水。手臂上的镯子从袖中滑落手腕，她低头端详。原本该是墨色才对，怎么变成了半透明质地，裏面有灰暗的絮状物，浑浊不清。
夏天无脚步坚实有力，山路崎岖，他却丝毫不感到吃力。
“落落，你知道海市蜃楼吗？”
“听说，那是很美的幻象。”
“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叫我背着你翻过高山，去寻找传说中凡人的村落。”
“记得。是我们的第一次逃离。后来你带我回了白狐丘。”
“那时我们站在山头，看到了山脚的街道、行人、袅袅炊烟，热闹极了。我把你放在树下，自己去打探情况，回来后对你说我们别过去了，回家吧，不要逃了，以后有我陪你，不会让你孤单。你骂我怯懦，不敢逃走。其实我只是怕你失望而已，因为山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海市蜃楼。”
“原来是这样。”
“落落，我希望永远都不让你看到海市蜃楼的背后是怎样苍白的事实。我希望你不要再被伤害，感到失落。这条路，用你的坚强继续走下去，永远不要回头。”
“为什么说这些？”落清心有意无意回头张望，只见三只小精灵扑腾着翅膀跟在身后，紫色，粉色，红色……少了一只。
“阿三呢？”她喃喃。扭头看到夏天无静默的侧脸……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又看向身后森森的树林，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