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痛的话，咬我
丁香闻言一楞，突然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扭动身体，哭泣声变成了因为极度疼痛而发出的呻吟抽气声。
“丁香！”沈念紧张道。
“痛，痛——”
微生月也紧张地跑过去，伸手想要扶她：“夫人，你还好吗？”
“别碰她！”沈念抓住微生月的手，不允许她靠近丁香，抬头冷眼看她，愧疚地低声说，“对不起……请你别碰她好吗？”
微生月震惊地看向沈念，眼中充满了无辜与委屈，她把下唇咬得发白，讲不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沈念放开微生月的手，抱起丁香，匆忙跑开。
“沈念，等等——”微生月冲着背影喊道。
“怎么？”他稍停脚步，微微侧头。
“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明天再说吧。明天，午后。”
沈念不再说什么，一刻不停抱着丁香跑远。
他没有看到微生月汹涌流下的泪，没有看到她抱着空空的袖子跪倒在地上。可是我看到了。这样，我还能对她说什么狠话呢？我看着她，救不了她就算了，难道我真要去杀死她吗？风止息，对不起了，请你多坚持一下，我真的，真的下不了手。
第二天午饭后，我趴在窗子上看院子裏。仅仅过了一天而已，外面的花已经开始落了。
地上一片缤纷美丽，风吹过，落花成雨。微生月站在彩色花瓣之中，轻声嘆息。她穿上了自己最美了百花霓裳，衣袂轻舞，美丽如绽放的牡丹花，翩然出尘，果然是倾国牡丹绝色花仙。
左衣袖毫无生气地乱舞，半透明的质地透出刺眼的阳光。
沈念走到她身后七步的距离，停住。他穿了一件赭红色的深衣，上面有银丝覆古纹饰，外面罩了一件宽大飘逸的素色袍子，上面有点点泼墨，写意潇洒。
微生月没有回头，不知道察觉到沈念的到来没有。
沈念静静站了一会儿，嘆息一声，开口道：“微生姑娘——”
微生月还不回头：“你来了？”
“嗯。”
微生月接住一朵落花，看着它在自己手心裏微微颤抖，缓缓转身，然后递到沈念的方向，灿灿然一笑。
沈念楞神。
微生月说：“其实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不是开花，而是落花。”
“怎么说？”
“落花漫天，是雕谢前最肆意的绚烂，是满怀绝望气质的绽放，是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的美丽。即便死去，也叫人深深铭记在心，思念感怀。不是吗？”
“你太悲观了。”
“难道你觉得不美吗？”
“美。”
微生月收回手，五指合拢，握紧那朵落花：“你喜欢丁香花？”
“我喜欢所有的花。”
“是吗？”微生月开心笑道，“我也喜欢。所有的花，都是值得爱的。你看，早春有杏花、连翘，粉的黄的，很明艷的。三月桃花，四月丁香，五月百花争艷，牡丹芍药也开了，雍容华贵，满世界的千娇百媚。六月后，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杜鹃遍野，七月长夏，荷花玉立，八月桂花馥郁，九月菊花重阳，秋后有美人蕉、海棠，冬天山茶花就开了，然后是梅花，红的白的，映雪烂漫，然后一年一年，又是一年。花期从不骗人，来年准时会开。”
沈念略显惊讶，说：“你……你很懂花。能碰到一个懂花的人，很不容易。”
微生月笑意盈盈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一尺的距离，用手指抵住他的胸膛，直直看进他的眼中：“这些话，耳熟吗？”
沈念凝眉，但似乎是碍于尊严，他没有退开，垂眸迎上微生月的目光：“什么意思？”
“我说的话，耳熟吗？有人对你说过吗？好好想一想。”
“没有。”
“没有吗？”微生月调皮地歪头，端详沈念好一阵，然后撅起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怎么会没有呢？笨蛋，当然有人对你说过。前世，我对你说过的，忘记了吗？”
沈念脸色骤然一沈，推开微生月，自己也连连后退，语气严肃道：“姑娘，请自重。”
微生月趔趄两步，站稳，毫不在意地笑笑：“急什么？我逗你的。”
沈念脸上浮上隐隐的怒气：“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
“差不多。”
沈念不语，面色凝重看着她。
微生月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花圃中央，俯身呵护枯萎的牡丹花：“你想让这些花苏醒过来吗？”
沈念顿一下，答非所问：“你究竟想怎样？”
“我有让它们苏醒的办法，你肯帮我吗？”
“……怎么帮？”
微生月张开手，对着手心一吹，原本被握起来的那朵落花便化作了无数鲜艷娇嫩的小花，泛着彩色光芒飘到空中，飘飘浮浮并不落下，飞舞到各处，像是五彩的星光，美丽极了。
“我的手不够用，你把手借我用用。”
沈念看着满天飞花，不语。
“怕什么？我又不会砍了你的手。只是请你跟我一起握住这支花就好了。愿不愿意，随你。”
“……好。”
沈念走过去，蹲在微生月身边。微生月笑笑，抬起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把一支牡丹花茎握在两人手间，说：“闭上眼睛，祈祷它们醒过来，一会儿就好。闭上。”
“好。”
沈念闭上眼，微生月也闭上，眼角逸出两行清澈的泪水。牡丹花苏醒过来，恢覆了初初绽放时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