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西海地界,因为人烟稀少,殷夜带着两个孩子多是借宿或者就寝于车驾内。本是游山玩水,倒也不觉什么。
只是孩子到底小,这厢走了二十多日,如今下榻在青邙山修道场内,又遇暖屋软塌,茅舍外有池塘游鱼,屋后有群山瀑布,最主要的是两位姑姑给他们做得药膳,又甜又糯,用下后原本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都不怎么疼了。
如此十余日过去,吃到甜头,两孩子便实在忍不住,拉着殷夜想要多住两日。
这日午后,两个孩子正在暖阁泡药浴,一人一个浴桶,殷夜在一旁给他们擦身。
“阿娘,就等晚晚小腿也不疼了,我们就走。这样晚晚可以自己走,不要阿娘抱。”小公主游到母亲身边,抓过她的手,仰着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见殷夜半晌不回应,只得默默松开手,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又一会,嗫嚅道,“那就走吧,其实……晚晚的小腿现在也不疼。”说着还不忘将小腿伸出水面晃了晃。
殷夜望着她的小短腿,又回首外头已是深秋的天气,按理他们是该走了。这一路回郢都,带着他们两个,车马不能疾奔,得需一个月的时间。
再过一月便入冬了。
虽说,她带孩子们出来看天地四海,但终究免不了俗。最后的时光,她还是想带他们回去九重宫阙。
毕竟是在那裏有的他们,他们亦在那出生。
郢都皇城,是他们的家。
再不走,路途上便要挨冻了。
“阿娘!”另一个浴桶裏的小男孩亦带着期待的口吻唤了她一声。
相比胞妹,他极少撒娇,五岁的孩子懂事的如同十五的少年。这般开口,是实在不想走。
殷夜回神,望着他小手捂着腹部,而方才小公主说的腿疼,是腿上针孔。他们自出生,便隔三差五被施针。尤其是从十个月以后,每四五日便会被针灸。
三四年裏,从手足到腹背,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有些针灸手法刁钻,又有后遗癥,譬如眼下,晚晚便常日小腿酸胀,朗儿则时不时腹部阴寒,但为了让他们活命她只能咬牙让他们受着。
上千个日夜下来,他们也习惯了缠身的病痛,和细碎的磋磨。除了用药和施针时,会有些恐惧和挣扎,素日极少言及不适。如今得了这方外清修者的药膳,身子轻松许多,自然留恋。
他们还不曾享过身体不疼的滋味。
殷夜抚过晚晚,又揽过朗儿,手语道,“你们喜欢,便再多住些日子。”
“就是回程路上难行,可不许哭。”
两孩子相视一笑,频频点头。
谢清平拿着添补的药包,隔着门窗看着屋内的人。片刻,推门进去。
因为殷夜的答允,两个孩子十分欢愉,隔着木桶泼水,还时不时躲开殷夜的擦身,惹得她嗔怒又忍不住笑出来。
见母亲难得笑出声,两人便更开心了。
只是到底是孩子,难留心到细节。
殷夜笑着,却别过脸蹙眉呼气,一手扶在腰上。缓了缓,退开身在一旁的座塌歇下。
“哪裏不舒服吗?”谢清平在外头便瞧见了,疾步进来,正好在榻边见她落座。
他掌上她后腰,殷夜让了让,摇头,“有些累罢了。”
谢清平顿了顿,将手收回。
他感受到她的不自然,若是以前,她会自己拉着他的手抚她脸颊、背脊。
她看着他有些失落又尴尬的神色,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指了指孩子,示意他加些热水,别冻着他们。
“那你坐着歇一歇,把汤喝了。”谢清平起身,原是习惯性地想抚一抚她额头。然伸手,抬至一半,亦收了回来,只捏了捏自己衣袖,朝两个孩子走去。
殷夜颔首,端过参汤用了口,抬眸望过他背影,望了须臾,垂首继续饮着。
参汤裏放了三颗红枣,核已经剔了。她捡过勺子,舀来慢慢嚼着。
谢清平回头看她一眼,见她低着头,样子安静又孤独。
离开她的那一年,她十六岁,永远昂首,眉眼桀骜。
别人是理直气壮,她是理不直气也壮。
那时,她骄傲。
他更骄傲。
“谢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在我阿娘手下做官的啊?”小公主趴在桶沿,好奇地问。
来了这么些天,青邙山上师门四人,虽不染红尘,却都懂红尘。如同郢都皇城中的百官权贵,早年对双生子生世还有猜测,然但凡看一看那两人眉眼,尤其是小公主。生父是谁,不言而喻。
只是殷夜不开口,无论是方外清修客,还是凡尘中众人,自然不敢点破。
然而,初时算是殷夜又怨又爱,不肯向天下人吐露实情。只是待她分娩又测出双生子病情后,她实在无心再想这些。
今岁,倒是想了一回,孩子时日无多,她思量着待他们故去后,葬入皇陵时,将他的衣冠冢也设了。让他们父子三人团聚,便算是向天下人作的交代。
到底是从龙的丞相,是帝王的亲子,需要有交代的。
想这个的时候,殷夜甚至想起前世,他之遗愿,入葬皇陵,她不曾为他实现。今生便当还他了。
来日黄泉相见,他不至于太恼她。
结果,不想一朝相见,他活着站在自己面前。
来这的头一日,殷夜用过晚膳坐在床榻边守着孩子,后来谢清平也走了上来,只无声站在她身后。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迭起来,正好投在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