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数裏外玄武长街的丞相府中,已经熄灯的寝房内,谢清平捂着胸口猛然坐起。他并不是因梦惊醒,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这样一醒,便彻底难眠。
烛火亮起,他观过滴漏,子时,新的一天了。
这日,是他和她大喜的日子。
他坐在床榻,看着屋中晚间时分送来的成套的喜服,金冠,环佩,皂靴,还有案几上随诏书一道而来的金册,金印,甚至为了以后方便,他将相印亦放在了一起,只待婚后三朝,与她回门时一并带回宫去。
他起身,一一抚过,待感受到真实的触感,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一颗悬跳的心,方定下些。
他的手流连在相印上,她本说过多次,让他将相印搬入宫中,如此便可时时与她一道理政,省的两处奔跑。他总未应她,原不过是想在大婚时当个新婚礼送与她。
这天下至尊的东西,早早便都给了她。如今他也没什么好拿的出手的,唯一能给她的便只有“同心同德,朝夕相见”了。
这样想着,他垂眸望着这一夜都握于手中的血玉,不由想起那被唱俗了的诗篇: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你我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岁岁长相见啊,久久。
屋中烛火高燃,地龙暖热,谢丞相并不知道,从他醒的那一刻起,四月天,倒春寒带来的一场雪,到底落在了他新婚这一日。
伽恩塔的守卫初时还拦下了殷夜,道,“丞相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伽恩塔。”
殷夜没有说话,只撤了连衣风帽,露出一张额角绘着金梅的苍白面容。
她上了四楼,入了长安殿。
金针离开筋脉的那一刻,她想起也确定了,自己是跳下了塔。
她是怕,熊熊大火烧死自己,所以才慌不择路。
可是哪裏来的火,哪裏来的火啊?
是从前世烧来的火。
她缩在长安殿床榻畔的角落裏,重走前生路途,想寻一个可以原谅他的理由。
这玉真好,舅父能给我吗?
等你生辰礼时送你。
后来,他说是无人可送,才给了她。
我们回隆北,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不好,他如实回绝她。
愿娶久久为妻,一生相伴,终生相护。
他在父母她坟前起誓。
后来,他说,明初会更好的守着你。
这些,她都不计较了。她囚禁他三年,原也有错。
可是她道歉了呀,也认错了呀,她也愿意放他走了呀!
殷夜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膝中,发出呜咽之声。
未几,寝殿中便回荡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昭平和畲霜壬寻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沈沈,没有多少意识。然在看见昭平的一刻,一双眸子陡然亮起,搂着她,扑入她怀裏。
“他都可以走了,我都放他走了,为什么他要烧塔?”
殷夜又开始哭出声来,昭平的身子是热的。她的阿姐活着,和她一样再世为人,是幸事。
昭平和畲霜壬不知前事,亦不明殷夜如何这般情境。然已至平旦,她需上妆更衣,否则便赶不上时辰了。
二人皆思,天大的事,等谢清平到她身畔,便也都好了。
如此思虑间,他们带着殷夜回了裕景宫寝殿梳妆。
殷夜一直沈默,由着梳妆嬷嬷,更衣姑姑摆弄她。
只是她的眼前,于前世的记忆最后定格在已经被埋入黄土中的两个孩子身上。
后面的,还有什么,她已经想不起,她也不确定是否前生还有后来事。
大抵,在孩子死去的那一刻,她也死了吧。
两个孩子啊,一个被浓烟呛死,一个闷死在她腹中。
若是没有他的那一把火,何至如此!
“陛下,时辰到了,皇夫即将到承天门。”
“陛下,您该去承天门了!”
“陛下,臣陪你起驾!
殷夜抬眼望去,司香,江怀茂,昭平,还有自己,还有、还有承天门外的那个人……
这辈子,所有人都重新来过,唯有她的孩子,纯如朝露,却永不见天日。
她被人搀扶着上了銮驾。
“起驾——”
“等等!”她终于吐出一句话。
一时间,茫茫白雪落下,所有人都望着她,等着她后面的话语。
她压下銮驾,从座上起身,缓缓回了殿中,拨去凤冠龙簪,脱下玉革翟衣,方将话语传出。
她说,“拦下仪仗队,关闭承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