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放心,一切按您的吩咐,稳着苏玹的命,但只有一断药,天下无人可救。”
叶芃轻叹:“你本是行医济世,却被我硬变成了杀人的刽子手,终是我对不住你。”
卫陵摇头,“真正对病人心怀慈悲,济世救民的人,是子矜,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善待她。”
子矜啊,叶芃脑海里浮现一个圆圆脸蛋,大大眼睛,脸上带着天真稚气的姑娘,子矜胆子特别小,连只苍蝇都不敢打死,当年带她入意剑门,她拿起剑时直抖,眼睛湿漉漉地看人,看得叶芃都觉得心怀不忍,于是就把她送到附近的药王谷去学医。
子矜学医很有天分,一下子便入了谷主的眼,收她为入门弟子,子矜也很争气,刻苦好学,一手医术学得出神入化,她会医,自然会毒,但她却不喜欢研制毒药,一心扑在行医治人上,她救人,无论那人贫富贵贱,还是干净脏乱,她本着一颗医者之心,救人无数,更多时侯连诊金都没收,经常倒贴着救人,在江湖上也素有名气,人称‘小神医’。
卫陵心思也飘远而去,子矜年纪轻,刚遇到的时候他仗着行医多年,没把她放眼里,后来他遇到一个棘手的病人,再加上那个病人是个妓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他也就不管了。
没想到那个小丫头呀,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骂他无良庸医,然后甩出银针,在那病人身上扎上几针,那病人居然将一口气喘了过来,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她一个清白良家姑娘,竟毫不在意病人是个人人看低的青楼女子,俯身用唇贴向那妓女,将妓女喉间的异物吸出,原来是这妓女吃枣的时候不小心将核卡在喉咙上,一口气上不来,便窒息了。
子矜小露了一手,卫陵才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更被她品行所折服,当下死皮赖脸地跟她当起忘年交,二人时时地讨论学术问题,子矜还把他引荐到药王谷,本来他觉得自己医术已经不错了,来到药王谷,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在医学上,他与子矜亦师亦友,在生活上,他操着一个当爹的心,因为子矜的生活技能几乎没有,她连颗鸡蛋都煮不熟,然而事实上,他也差点成了子矜的爹,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子矜本该是他的儿媳妇。
因此,就算是为了子矜,他也不在乎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
叶芃放在桌子的手蜷起,心中蔓延出一种痛意,叫她几乎开不了口,她害怕,害怕听到更不好的消息,那样一个心灵纯净如孩子般的姑娘,上天怎么舍得让她受苦?
叶芃声音低沉,沙哑得像被磨过一样,艰难道:“子……矜怎么样了?”
“她,死了。”
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可听着最后的宣判,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阵阵抽疼,子矜跟叶青青的圆滑不一样,这姑娘较真执拗,也单纯,知道她身死,子矜不会无所作为的,这傻姑娘一定为她报仇去了。
“怎么死的?”叶芃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感觉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卫陵眼中浮现着泪花:“子矜为了替您报仇,在姬无双的膳食下了毒,谁知姬无双命大,东西叫苏玹给吃了,苏玹也因为吃得少,在御医的救治下救了回来,但就此落下病根。”
说着,卫陵脸上带上了恨意:“姬无双那毒妇,竟将子矜送到军营,做……”卫陵的声音都是抖的,“做军妓,子矜不堪受辱,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就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没有穿衣服,全身泛着黑,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空,她说,她对不起您,没能为您报仇,她是在我怀里断的气,我身为大夫,却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一寸一寸的变得凉冷,我却救不了她,主子……她是自己不想活了呀。”
卫陵脸上滚下两行泪,那样好的姑娘……
“那些人呢?”叶芃语气幽深,像是冰天雪地里浸泡过一样的冷。
卫陵知道她问的是谁,声音中也带上两分绝决:“子矜给自己喂了毒,碰了她身子的人全部毒发身亡。”
子矜到底是叶蓁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纵使再善良,骨子里也是有狼性的。
“她的坟安在哪里?”
“在城郊外,冉儿说,子矜喜欢青山绿水,便把她葬在湖水旁边,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很安静。”
“带我去看看吧。”叶芃站了起来,刚起了身却又坐回原位,“且等等,待我取了姬无双的人头亲自去祭奠她。”
叶芃红了双眼。
萧寅在院外远远等着,半晌过去终于见神医出来,赶忙迎了上去,谁知那神医像是眼睛里没他这个人似的,径自往外走,眼睛通红通红的。
萧寅挠挠头,不解,这神医莫不是被叶芃吓傻了?
“神医请留步。”萧寅追了上去,“叶……她的病情如何,还有得治吗?”
“能治如何,不能治如何,你为何这么关心她?”卫陵审视着他,这小子愣头愣脑的,倒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她之所以这样,也是因我之故……”
“什么?”卫陵瞪大眼,一脸凶光,“是因为你?”
萧寅被他这么猛然一吓,有点愣住,这神医年纪这么大,火气怎么还这么旺,再者,叶芃都不激动,他激动个什么劲。
卫陵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情绪过激了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淡定地将手收回来。
“她没什么大事,身体健康,至于这武功嘛,一时半会是没法恢复过来的。”
“如此便也就罢了。”萧寅想,万事不可强求,叶芃既身为女子,成日打打杀杀也不是个事,以后当一个正常女子相夫教子未必就是祸事,若是那翠峰谷主仍不死心,他便是拼了这条命,誓死护她周全,只要他有一息尚存,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她半分。
“神医,我送你出府。”
卫陵蓦然转回头,气呼呼地道:“谁说我要走?”
“可你方才来之前不是说……”
“说什么,”卫陵直接打断他的话,一脸语重心长地教育后辈的模样,“我说你一个堂堂侯爷,怎么连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看完病就立刻赶人走,卸磨杀驴啊。”
萧寅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他做什么了他,方才是谁哭着喊着说要走的,他莫不是幻听了。
“不过老夫呢,不予你计较,老夫是有医德之人,既接手了叶,叶道长的病情,就一定会将人治得好好才不辱老夫神医之名不是?”说着,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说服般的很肯定地点点头,骄傲地走了。
徒留萧寅一人在风中凌乱。
卫陵为叶芃看诊,隔天便被皇帝召了去,他望着龙椅上的那个人,那人金尊玉贵,一身龙袍加身,衬得他贵气无比,连岁月都对他仁慈了几分。
“你去为叶芃看病?他怎么了?”皇帝的语气透着几分关心。
“没什么,就是伤了点元气。”卫陵则是语气冷淡。
“你也觉得他像极了阿蓁,才会愿意给他看病,是不是?”皇帝盯着卫陵的眼,不错过他眼中的一丝波澜。
卫陵的心一颤,却强撑着与皇帝对视:“是吗,脸长得是挺像的,可惜叶帅已经死了,还是陛下亲自动的手,陛下莫不是忘记了?”
卫陵毫不留情地刺着皇帝内心最柔软的位置,别人不敢说的禁忌,他敢。
原以为皇帝又会大发雷霆,谁知这次皇帝却一反常态,兴奋道:“他的年岁与阿蓁死的时间差不多,他会不会是阿蓁投胎而来,来寻朕的?”
皇帝眼中带着光亮的,亮得犹如黑夜中那道最绚丽的烟花。
卫陵诧异地看着皇帝,皇帝的异想天开,倒也有几分贴近了事实,叶芃确实是来寻他的,却不是寻亲,而是寻仇。
“陛下不是最不信鬼神之术吗,已经死的人怎么可能会回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是老天爷就真的可怜了朕,放阿蓁回来了呢?”皇帝的手扣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卫陵冷冷一笑,心里无有讽刺,就算上天放叶蓁回来,也只是可怜了好些无辜枉死的将士,而不是你苏浔。
皇帝轻轻笑道:“你退下吧,好生照顾叶芃,太子那边就先放下。”
卫陵退下,空阔的御书房便又只剩他一个,寂寥得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以前他分明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叶蓁坐在他旁边,纵使彼此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呆着,他也觉得安心快活。
叶蓁,叶芃,呵,皇帝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说二人毫无关系,他绝不相信。
卫陵出了御书房,迎面便遇上了亲生儿子,也就是当今刑部尚书卫冉。
“爹,你怎么在这?”卫冉快走两步而来,卫冉四十有五,留着胡须,黑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身量颇高,体型偏瘦,五官端端正正,谈不上美大叔,却也可以窥得年轻时定是一表人才。
卫陵哼了一声:“不要叫我爹,我可没有你这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儿子。”
他对卫冉是有怨的,子矜死得那么惨,他居然不想着为子矜报仇,反而给大秦朝当官,而且还当得风声水起,叫他对这个儿子感到十分失望。
当着一众同僚的面被自个亲爹指着鼻子骂,卫冉有些尴尬,将他爹拉到一旁去,低声道:“事情已经过去多时,人死不能复生,爹您何必一直揪着往事不放,正好爹您回来,咱们终于可以一家团聚,致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爷爷呢。”
卫陵跟个老小孩似的,一把甩开他的手,赌着气道:“我可没你这么薄情寡义,子矜才死,你为了跟皇帝表衷心就能转眼另娶她人,子矜在地下该多心寒啊,我只认子矜是我卫家的儿媳妇,其他女人我都不认。”
卫冉无奈,他爹的脾气就是死倔死倔的,“子矜伤害太子本就是大罪,再说,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本就得为活着的打算,你总不能叫我终身不娶,咱卫家无继后香灯吧。”
卫陵气极,大大喘着粗气,“我讲的是你娶不娶的问题吗,我说的是你无情无义,你自个说说卫致多大了?”
“十九岁。”
“十九,十九,子矜死了不到百日,你就娶了别的女人,生怕皇帝牵引到你是不是,卫冉,咱做人不能这么无情无义。”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您现在回京了,若能为太子治好了病是大功一件,需小心妥善为是,爹您对待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态度也要好一些,卫家一家大小的命还有儿子的前途可都在爹您手中握着,您是姓卫的,不是姓叶,犯不着为别的什么人搭上自家人。”卫冉眉目冷清。
卫陵一巴掌重重地扇了过去,他离京时扇了卫冉一巴掌,想不到回京第一面又是给了他另一巴掌。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没你这个儿子。”卫陵甩袖而去。
卫冉舌尖抵了抵口腔里的颊壁,尝到一丝血腥,下手还是这么重,卫冉当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进去面圣。
躲在墙角里的小太监目睹一切后,悄然将头缩了回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