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阻挡关于时间的洪流。
纲吉无比清晰的认知这一点,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阻挡三天后的并盛祭典。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讲道理的堪比用直觉可以回答一切问题一般。
就好像那些故事中有着奇遇的主角不管是在故事结尾还是遥远的未来都会只有上学然后努力变成社畜这一个结局,发生在过去时光中不起眼角落的奇遇就变成了弥足珍贵的一个闪光点,在完全没有成就感的忙碌一天后一群身心俱疲的成年人在居酒屋裏酩酊大醉的喊着再来一杯,这时候,或许是烧酒晃动着头顶黄色的灯光闪了一下某个人的眼睛,于是记忆连同话匣子一同开闸,他打了一个酒嗝,恍惚又飘飘然的开口:【餵,你们知道吗?我那年的暑假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作为开头,最后一定会以【呀,现在想来真是好不可思议,真是怀念啊。】作为结尾。
故事可能不一定会有结尾,但是现实会,因为现实有着最为残酷的存在,时间。
这个暑假是纲吉活到现在的人生中最为奇特的一个,也一定会成为他人生中永不忘却的记忆。
但是相聚也好,欢乐也好,一切的一切终有结束的那天。
祭典过后,纲吉的暑假,就要结束了。
故事中属于少年的奇幻冒险终有要告一段落的时候。
纲吉嘆着气看着被他吐出的带着热意的吐息氤氲成模糊一片的玻璃,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倒影的模糊不清,像被蒙上了一片阴暗与失落的影子一样。
说来也是奇怪,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一开始只是安慰鸣人的话在时间的流逝中终究变成了一语成谶。
他的确想,非常想和他最重要的人一起去逛祭典一起看烟火,但是沢田纲吉一点都不喜欢告别。
一点也不。
“您最近好像特别不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和我说一下呢?”
迪卢木多蹙着眉,他干脆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少年蒙上阴影的眼,自己琥珀色的瞳仁裏是明晃晃的担忧。
纲吉呆滞的把脸转向他的方向,看着迪卢木多像是被淋湿的眼睛,他张了张嘴,说:
【我不想和你们分开,我讨厌说再见。】
“不,我什么都没有喔。”
迪卢木多不讚同的看着他,纲吉只好无奈的揉了揉僵硬的脸,他轻声说:“一想到在祭典上不管是打□□还是捞金鱼我绝对是最差劲的那个我就已经开始担忧了。”
在迪卢木多楞神的註视下纲吉羞愧一般把脸埋进了掌心,他讷讷的说:“怎么办啊,鸣人他们绝对会笑话我,银时一定会拿这件事说一辈子......”
“我已经开始害怕了,迪卢木多,怎么办......”
迪卢木多静静的看着他晃动的棕色发丝一会,然后他轻笑了起来,胸腔的嗡鸣顺着他放在纲吉肩上的手臂沿着皮肤一路游走到了纲吉的心臟裏,他楞楞的抬起头,看到了迪卢木多在阳光下微笑的脸。
“我会陪着您啊,纲吉殿下。”
迪卢木多带着柔和的笑意伸手轻抚着纲吉毛绒绒看着十分扎手的刺猬头,但入手却是极为柔软的触感,毛绒绒带着丝丝痒,简直能软到人心裏。迪卢木多在心底喟嘆的想,他的君主与挚友是一个无比柔软与温良的人。
他对着纲吉轻快的眨着眼睛,泪痣一如既往在英俊的眉眼下闪闪发亮,“打□□或者捞金鱼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帮您啊。”他微歪了歪头对着纲吉眨了下他那只有着泪痣的眼睛,这让面前这个英俊的成年男性多了几分孩子气,他勾着一边的嘴角,道:“在祭典这种欢乐的地方稍稍作弊一下也并不是无法让人原谅的事,不是吗?”
纲吉楞神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度失控,他的嘴角先是向下又回到了向上,最后又回到了一个柔和着这世间万千色彩的、明媚的、像是海底照射进第一束光的笑容。
“说好了。”纲吉想了想,突然耳朵尖都带上了点红,他看着面前一直註视着他的迪卢木多,突然磕磕巴巴起来:“我有一个唐突的想法,可能会损害迪卢木多你的形象,但是我真的很想你陪我一起做。”
迪卢木多额前的呆毛晃动着疑惑的弧度,他虽不解但还是点头。
于是纲吉颤巍巍伸出了他的手,晃动的如同帕金森一般,他慢慢握住了自己的四根手指,只剩下一根伸出的小拇指。
迪卢木多看着那根甚至晃出残影的小拇指一时没说话,以至于红色从纲吉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脸上,他眼中的水汽更甚了,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忍不住的纲吉一鼓作气闭着眼磕磕巴巴大喊了出来,虽然差点就咬到了舌头。
“请请请、和我拉钩,拜、拜托了!”
迪卢木多抬头看着纲吉的脸,他抿了一下嘴唇,在纲吉脸红的滴血的註视下,他慢悠悠扭过了头,同时一手握拳挡在了唇前。
“你在笑吗?”纲吉鼓着脸盯着迪卢木多看不清表情但不停在细微抖动的身体。
“绝、对没有。”迪卢木多立刻回答他,如果不去看他依旧没抬头的动作还有那在颤动的声音的话。
纲吉一瞬间变成了面无表情。
自己的不好意思就应该团吧团吧扔进有害垃圾桶裏才对。
“噗哈哈哈、抱歉纲吉殿下。”迪卢木多放弃了遮掩的举动爽朗的大笑了起来,他看着纲吉的表情就像看见了自家刚抱回去的小奶猫终于睁开眼一样,明晃晃的都是浓烈的欢喜。
“纲吉殿下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这般还带着笑意说道,然后迪卢木多註视着纲吉的眼睛,同样伸出了手。
一大一小的两根拇指纠缠在一起,就像是线缠在一起似的。
纲吉沈静的看着他们两人的手指,轻声说:“那么约定就此达成。”
“嗯。”迪卢木多看着他微笑,不过说出的话还是一如往常的破廉耻:“谁让我早就是纲吉殿下的人了啊。”
纲吉:......
虽然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哪裏怪怪的。
就在纲吉思考要不要纠正迪卢木多怪怪的说法时,他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不过与其是打开,不如说是撞开,那砰的巨响让纲吉怀疑自己的房门还能不能熬过今晚。
“阿纲哥你看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帅气的说!”
鸣人直接蹦了进来,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脸上的表情洋溢着超越常人的自信与张扬。
纲吉默默咂了一下嘴。
“那个,鸣人,我们要去的是祭典,不是去河裏摸鱼,把草帽放下然后把卷起来的裤腿也放下吧,穿人字拖的话你可能跑不快喔。”
鸣人一下子垮下了脸,瘪着嘴盯着纲吉。
“我就说穿成这样肯定不行。”他旁边的我爱罗敲了一下鸣人的肩膀。
纲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痛了,“我爱罗你也是,我们真的是去祭典玩,不是在游乐园裏做兼职,你穿着这身棕熊玩偶服真的好吗?”他拧了一下眉心,还是由衷的问出了口:“我一直想问了,我爱罗你穿着这样真的不热吗?”
我爱罗对着他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夏目走进来嘆了口气,不过纲吉看着他来的时机怀疑他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我就说这样肯定不太好啦,走吧,去换身方便玩的衣服怎么样?”
“那个,夏目啊......”
纲吉发出了深沈的嘆息,“这是我们小镇的祭典,不是国外的万圣节,所以你头上那个......小恶魔角发箍还有肩上的魔女斗篷,要不要换一下呢?”
夏目一下子红了脸,迅速把头上的发箍摘下来后顶着一头乱毛丢下句“这是银时那个家伙强塞给我的”就拉着鸣人他们跑出去了,还没有关门。
留下纲吉看着他们跑走的背影欲言又止,迪卢木多倒是想说什么,不过在看到银时吊儿郎当一手插兜一手抱孩子走进来后他了然的又靠回了墻上抱着臂带着笑意,又变回了那个沈默的旁观者和守护者。
“说吧,少年,老老实实告诉阿银,是更年期到了还是藏在床底不可见人的小杂志被没收了?”
能把一切地方都心安理得当做自己房间的银时一把扔下了百鬼丸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纲吉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你们是把百鬼丸打扮成小蜜蜂了吗?”
瞧那个还在晃动的小触角,真不就欺负人现在还小话都不会讲而且连眼睛都没有吗。
“嗯?”银时懒散的抓了一下他的天然卷,“你不觉得这样很适合他吗?”
纲吉挑着眉看着他:“所以你也配合他们一起打扮了。”他自顾自点着头:“嗯,这种颓废大叔风还是很适合你的银时。”
银时沈默了一会。
“滚啊,阿银我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t恤和裤子吗?”
纲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然后秒懂:“哦,那一定是你的气质震撼了我。”
银时“切”了一声,他忽而仰头用那双不知是诈尸还是没睡醒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纲吉,血红的瞳仁裏清晰倒映着纲吉错愕的表情,他轻声说:“你不觉得你最近很不对劲吗?差不多就是从医院回来后?”
纲吉一怔。
“你知道你的情绪很容易就影响那群笨蛋的吧?”
银时在某些时刻极为锐利的眼神看着纲吉表情在细微变化的脸,在发现继续僵持下去后某人快哭之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他跳下了床,背对着纲吉挥着手:“顺便一提,那些衣服他们是故意穿给你看的,下次记得不要全部否决,要不然他们都在那扎堆哭我可不管,还有百鬼丸扔给你了。”
“银时。”
纲吉突然叫住了他。
银时停住了脚步,他眨着眼静静的听着身后那人开口。
“你对未来是怎么看待?”
“哈?”银时转过了头,刚好看见了纲吉沈浸在夕阳中的脸,他的瞳仁裏氤氲在橙红的光裏,裏面晃动着星星点点的光影。
银时看着他,不假思索却又无比自然理直气壮的说:“用尽全力去活不就行了?”
纲吉松懈着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来,他笑:“真不愧是银时能说出的话。”
银时不解的看着他,不过在纲吉对他招招手后他翻着白眼看上去不情不愿还是走到了纲吉身前。
“你想要干什么?先说好阿银还是很贵的!”
纲吉俯身把他搂进了怀裏。
银时在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直接开始僵硬。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完完全全环绕了他,这是银时头一次这般清楚的感受到另一个比他要年长的人如此高热的温度,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就好像身上被停了只蝴蝶似的。
“......你要好好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银时能清晰的感受到纲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穿透布料的炽热的呼吸,还有那微不可闻的闷闷的呢喃,搞得银时觉得全身都烧起来似的。
他忍无可忍一巴掌挥在了那个毛绒绒的棕色脑袋上。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实哦,你是分别时开始黏糊然后水剧情的狗血剧男主角吗?”
他一把推开了那个满是水汽的脑袋,又是一巴掌上去。
“很痛诶!”纲吉不满的开始痛呼。
“哼。”银时扭过头从鼻子裏喷着气,控制着自己差点同手同脚走了出去,只不过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那个空空如也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人生这个漫画我们都不是读者而是作者,这点哪怕是鸣人那个笨蛋都清楚的知道。”他板着脸看了纲吉两眼,道:“想清楚了就把自己收拾好准备出发,别让我们在楼下等太久了,废柴。”
纲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哼笑了一声,他无奈道:“还真是被教育了呢......”
迪卢木多上前轻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们的衣服我觉得都很不错呢。”
纲吉睨了他两眼,这位爷是一看就是一年四季不管在哪都穿护甲的男人,他只能呵呵两声。
纲吉轻柔的把被扔在他床上的百鬼丸抱起,看着被固定在头上一晃一晃的小触角,他瞇着眼笑,柔着声道:“那我们就走吧,我可爱的小蜜蜂?”
百鬼丸微微动了下脑袋,他头上的两个触角晃得更猛烈了,于是纲吉心安理得把他当成了一个讚同的回应。
“我们走吧,迪卢木多。”纲吉扭头看着他笑。
“去参加祭典啦!”
走到楼下看到一群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的人,纲吉扫了一眼他们普普通通的t恤和裤子,他刻意咳嗽了两声。
“咳咳,我们家的孩子怎么可以太平平无奇呢?”
他拖着嗓子看到了他们一瞬间亮起的眼睛,于是更加更加慢慢悠悠说:“还楞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换衣服?别让我和妈妈久等了。”
他们“欧耶”一声欢快的跑掉了,夏目还不小心撞到了迪卢木多。
纲吉看到了带着柔软的笑意应该是註视着他很久的奈奈,他下意识又红了脸。
“心情变得好一点了吗?”奈奈歪着头问。
纲吉低头看着脚尖小小的点了一下头。
奈奈走过来给她的大儿子一个轻柔的拥抱,她白皙的脸蹭到了儿子的,“最近小纲一直都是闷闷不乐,不只是妈妈,他们也是喔,所有人都很担心小纲你。”她瞇着眼露出了很奈奈的笑容:“完完全全被大家喜爱着呢,感到开心吗我的孩子?”
纲吉红着脸点头。
“快乐的记忆是不应该被伤心难过之类的负面情绪沾染的,小纲你觉得呢?”
纲吉猛地抬头,他看到了奈奈永远都宁静又通透的眼睛,暖色系的瞳仁裏一直都沈淀着像是时间的馈赠,她望过来的时候就像能看到人心裏去,这让纲吉在这一刻不确定他的母亲是否知晓了什么。
“嗯,我记住了,妈妈。”
奈奈满意的哼笑出声,“真想让亲爱的也看见,我们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妈妈......”纲吉嗔怪了一句。
奈奈笑的更开心了点,偏头看到剩下的儿子们欢天喜地的向他们跑过来于是奈奈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她豪迈的挥了挥手,拎起那个硕大无比的便当盒。
“出发!”
“好耶!”
纲吉在最后无奈的看着他们,和迪卢木多对视一眼后,两人同样轻笑着跟了上去。
同时间一起流逝的或许还有盛大的夏季。
傍晚出门时炎热的暑气已经微弱的不值一提,不久前还是蔓延着夕阳的天,转瞬间就已经星云密布,这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感嘆:【夏季真的要结束了啊】的夜晚到来了。
他们去医院接凪后的时间刚刚好,和无数脸上洋溢着笑容打扮的靓丽的行人一起,来到山脚下时已然灯火通明,暖色的光晕一路向上蔓延恍惚中让人怀疑是不是衔接到星星中去了,伴随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鼓鸣敲击声,夏夜的萤火和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