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陈兢在练兵场上教筒射技艺,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比往常早了许多就收工回家了。可偏偏就是这么凑巧,陈兢看见了柳絮带着陈俭与一个陌生男子并排而行在街上走着。柳絮并不像平时一样着男装,也没有穿黯淡的本色麻布衣,她上身穿了一件襦衣,在襦衣外束了一件齐胸襦裙,裙束收至腋下,襦衣交叉处露出脖颈和胸口一小块皮肤。襦裙下摆是一个又一个的褶皱,就像一把折纸扇一般,随着柳絮走动裙摆跟着晃动。柳絮同那男子有说有笑,柳絮的笑容异常灿烂,眼睛裏仿佛有星光点点,起初陈兢被她的笑容感染,可旋即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
陈兢明白是为什么,却偏偏不想承认。他一直以为柳絮过于单纯、情窦未开,才没有察觉自己对她的心意。现如今他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柳絮不是情窦未开,而是她爱慕的对象不是自己,所以才会无视自己甚至是提防着自己。
可他不甘心,也觉得自己和柳絮之间有婚约的存在,其它的不足为惧。于是便迎着柳絮他们三人走了上去。陈俭乐呵呵地跑过来叫唤着:“哥哥,哥哥!”陈兢顺势牵过陈俭的手。柳絮先是有点惊讶,随后落落大方地介绍道:“将军,这是王公子,是高家的表少爷,我带陈俭出来逛的时候碰到的。王公子,这是陈将军,我在他们家当厨娘。”
陈兢和王希杰相□□了点头,客套地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陈兢上下打量了王希杰,他穿着一件丝绸制团领袍衣,领口和门襟的刺绣和纹路透露着他家应该殷实富足。随后陈兢的目光便定定地一直停留在柳絮身上。柳絮被陈兢热辣辣、□□裸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这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让柳絮有些害怕,她羞红了脸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口又挪动了一小步往王希杰身后躲。作为男人,王希杰非常明白,陈兢看柳絮的眼神裏充满了情爱、夹杂着欲望。于是挪了一大步将柳絮挡在身后,阻断了陈兢看向柳絮的目光。
柳絮和王希杰的举动惹恼了陈兢,尤其是王希杰。陈兢突然想起来了,此人便是之前想向他赎买柳絮的高刺史家的亲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原来是你,高家的表少爷!”
王希杰并不理会陈兢言语中的挑衅,只站在柳絮和陈兢中间,和陈兢四目相对无声地对峙着。“絮姐姐,你答应我去买糖葫芦的。”陈俭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远处卖糖葫芦的商贩,将小手从陈兢手裏抽出。柳絮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拉着陈俭的小手便向商贩走去。
陈兢语气冰冷,阴沈地说道:“不要觑觎我的人!”
王希杰不甘示弱:“柳絮现已是自由身,陈参军怎么能说她是你的人呢?”
“我与柳絮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王希杰着实惊讶,但很快便恢覆了神态,咬紧牙根说道:“柳絮对你无意,你何必强求!我劝陈参军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她是我的未婚妻,这句话正是我要劝你的,王公子!”陈兢刻意强调了“未婚妻”和“王公子”这些字眼。
“陈参军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柳絮是情投意合。你觉得娶一个不爱你的女子,会幸福吗?”王希杰偏要和陈兢较劲。
“我和柳絮有婚约,我也等得起,你怎么就敢确定她不会爱上我?”陈兢性格刚硬,怎肯轻易认输。
“有婚约又如何?若她执意不愿嫁你,所谓婚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王希杰早已有过盘算,这会便也大胆地回应陈兢。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柳絮在远处看着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原来的站位,只嘴皮子动动,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心虚。于是在给陈俭买完糖葫芦后,又给王希杰和陈兢两人各买了一串。
陈俭满足地舔咬着手中的糖葫芦串,朝着自家哥哥快步跑过来。柳絮跟在身后,轻轻地唤着:“俭儿慢点,跑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待到了陈兢和王希杰身旁后,柳絮便一手一边将糖葫芦串分别递给王希杰和陈兢,边递边笑着说道:“王公子、将军,给,吃个糖葫芦串吧,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好!”王希杰开心地接过糖葫芦串。但陈兢却不肯接,末了语气颇酸地说了一句:“当我是小孩子嘛,一个糖葫芦串就想哄我。”柳絮只能把手收回,然后讪讪地说道:“既然将军不吃,那我吃吧。”说着便咬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眼见柳絮丝毫没有对自己说软话的打算,陈兢一手拉着陈俭,另一只手一把拽过柳絮边走边说,“时候不早了,回家做饭了。”
柳絮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大步跟着说道:“知道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希杰,冲着他嫣然一笑:“王公子,再会!”
王希杰心头一动,带着一股倔强快步追上柳絮,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心陈参军,别让他碰你!”说完也不理会陈兢如冷箭般射过来的目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柳絮当下脸色一变,木然地重重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陈兢一把抢过柳絮手中的糖葫芦串一颗一颗吃掉了,丝毫不理会她”将军,你不是说不吃嘛,这我吃过了”的错愕。回到陈家后,柳絮想起临回家前王希杰的那句话,在去伙房做饭前先回房间换了男装,然后才去准备晚饭。当柳絮端了饭菜摆好放在桌上时,陈兢已经发现柳絮换下了白天穿的襦衣和齐胸襦裙,换上了近日已不大穿的男装。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但假装不在意,默默地吃饭。
等到陈俭吃完饭去院子顾自玩耍后,陈兢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一回到家便把裙装换了?”
柳絮微笑地答道:“做饭、洗碗、打扫之类的活计,穿着襦裙多有不便,还容易沾了油星子,所以还是这男装轻便又省事。
”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是吗?”陈兢冷冷地问道。
“恩。”柳絮低声应道。
陈兢盯着柳絮冷冷地说道:“你不用再和我绕着弯子说这些废话。我知道你怕我,躲着我,很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刻意地疏远我。之前,你在家裏都穿着你弟弟穿小了的男装,哪怕是大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让我看见你身上一寸皮肤。后来,你对我的提防少了些,常穿一些本色麻布衣裳,但从未穿得今日这般鲜亮。”陈兢越说,心便越冷、越痛,自己也越清醒。
柳絮故作镇定地说道:“将军多心了。只是因为从小父母都教育我,女子应该自重,要对成年男子存有警惕之心,所以……”
陈兢打断了她:“那今天呢?王公子不是成年男子吗?”若不是今天亲眼见到柳絮穿着色彩鲜亮的襦裙,与王希杰相视而笑,整个人宛若一朵盛开的桃花,也许陈兢会愿意相信柳絮的这套说辞。
柳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实话跟陈兢说,自己当初穿男装是因为不想被他收房,是因为自己喜欢王希杰吗?她没办法和一个男人说这些心裏话和私密的事,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低着头假装扒拉饭碗裏的饭。
“之前我让你不要总穿着男装,你说你喜欢穿男装。我让你置办一些女装,你置办的都是一些素凈的麻布衣裙。那我问你,今天的襦裙从哪儿来的?你又为什么穿成这样外出?“陈兢担心这身衣服是王希杰送的,便问道。
柳絮会错了意,赶忙答道:“将军明鉴,我没有贪没将军的钱物。这些衣服是当初我伺候云霜小姐,她给我做的。后来我被送给将军当~当丫头,云霜小姐收拾了送过来给我的。”柳絮不敢提“通房丫头”怕陈兢对她生起歹念。柳絮有些害怕,按律法仆人贪没主家财物的,轻则杖打、重则可以杖毙,于是赶紧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