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亮了,等东边已经完全发白的时候,陈兢这才勒停了马,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下了马,然后把马背上的女子拦腰抱下。那女子趴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夜,头发凌乱,嘴巴裏还塞了布团,双手也被布条绑住,神色黯淡,正是昨晚在王家被劫走的表小姐叶姑娘,也是陈兢心中的柳絮。待陈兢将她放下时,她因为站不稳趔趄了一下。陈兢连忙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柳絮连忙用手推开陈兢,塞着布团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蹙着眉的样子让陈兢立马就知道她对自己的抗拒。
陈兢拿开了柳絮口中的布团,边解开她手中的绑条边对她说:“赶了一夜的路,我们休整一下,到时再继续赶路”,语气平稳不悲不喜不怒不气。然后把解下来的布条放在柳絮的手中,说了一句“拿着!”,便不再说话。
“将,将军……”柳絮嗫嚅着,言语中透着惊恐,本想继续说着什么,但看到陈兢转头看她那凛冽的眼神,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下去了。
陈兢不再言语,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柳絮的手往前走着。柳絮心不甘情不愿,无奈陈兢力气很大拖着她,她只能小步跟着。
这裏算是一处山林,只有狭窄的土路可供行走。走了不多久,忽见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简易的茅草屋。陈兢放开柳絮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把马栓在茅草屋前的一棵树上,卸下马后背上事先准备的干草扔在马前方。然后拉着柳絮的手,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仿佛他拴马和餵马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柳絮就会跑掉一样。
进屋、关门,陈兢动作娴熟,对这间屋子非常熟悉的样子。然后二话不说拿过柳絮手中的布条,把自己的左手和柳絮的右手用一个手铐结绑在了一起。“诶……诶……诶”,柳絮挣扎着,嘴上只能光喊着形声词,却是半点不能阻止眼前这个男人,陈兢一气呵成地打完了手铐结。哦,不,也不能说一点作用都没有。毕竟陈兢可能是怕把她的手腕绑太紧了,稍微松了下“手铐”然后再次绑住。
做完这些,陈兢选了个靠墻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铺着些干草的地上,被绑着右手的柳絮也只能跟着就势蹲下。
“将军,我不是故意要逃走的,我之前和你……”柳絮一字一顿地说着,边说还搜肠刮肚地考虑如何措辞才更妥当。
“别说话,赶了一夜的路,累了,我要休息。”陈兢沈声道,不容人反驳。柳絮只能把到嘴边的“辞行过了”又咽了回去。
眼见着陈兢背靠着墻闭目休息,柳絮蹲在一边候了一会,腿也麻了,又不敢站起来惊扰陈兢,于是也靠墻坐下了。因为手和陈兢绑在一起,两人距离有些近,柳絮尽量往自己的左边挪了挪身子,硬是让右手斜斜地直楞着,怪别扭难受的。许是昨晚一夜颠簸累着了,不一会儿柳絮也沈沈睡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地沈了的柳絮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左边,被她左手牵扯着右手的陈兢一个激灵立马醒了。不得不说,当兵打仗的人警觉性就是高,连从睡梦中醒来的速度都比常人要快。然后立马转头向左,看到熟睡的柳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左手被柳絮扯着斜斜地支楞着怪难受的,陈兢单手解开了手铐结,并用右手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左手手腕。
陈兢站起身推开窗,约摸着已经晌午,肚子也有些饿了,于是解下背上的干粮袋和竹筒,从中拿出一块干硬的圆形烤饼啃食,然后喝了口竹筒的水。填饱了肚子后的陈兢,两天两夜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这时候才能轻松地面对着柳絮盘坐着,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柳絮。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失去柳絮。后来的陈兢不时地回想着这一天,这个难得的静谧时刻。可是,时间不会停止,柳絮也没有一直睡着。
柳絮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自己惺忪的眼睛,在最开始那一刻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她有些慵懒,还如常地伸了伸懒腰。待看到对面盘坐着的陈兢后,立马僵住了,好一会收回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把伸直的双腿收回自己身侧。许久后被饥肠辘辘折磨地忍不住了,才怯生生地说:“将军,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陈兢乖巧地从干粮袋中拿出烤饼递给柳絮。柳絮接过后掰了一小块塞进嘴裏,慢慢嚼着,最后艰难地下咽,心裏想着“这是什么饼啊,这么干这么难吃!”。奈何肚子实在太饿,没办法只能又继续掰了、嚼着吃了。约莫吃了小半个,柳絮肚子有些饱了,实在咽不下这种干硬、难吃的实物,于是把剩下的烤饼又递还给陈兢。陈兢也自然而然地顺手接过放回干粮袋裏,然后又把盛水的竹筒递给柳絮,柳絮摇了摇头说道:“将军,不用了。”
陈兢手拿竹筒悬在半空,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轻缓地说道:“吃完烤饼喝口水润润喉,要不然到时候口干舌燥难受。”柳絮只好接过竹筒,然后打开喝了一小口后又把竹筒还给陈兢。两人就这样再无二话。
终于,柳絮实在忍不住这种和陈兢面对面、四眼相对又不言语的场面,低头鼓足勇气说:“将军,我不是故意要逃跑的,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是你不肯,我才没办法出此下策的。我,我留了书信和银两给你,就放在你房间的桌几上。……”柳絮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兢打断了。
“我早已向你家下聘,你我有婚约在身。”陈兢接过话头,但并没有顺着柳絮的话。
“将军!我和王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希望将军能够成全,莫要强求!”柳絮急了,立马站了起来。低头看向陈兢。一开始她以为,陈兢只是因为喜欢吃自己做的菜,或者想要让自己帮忙照顾幼弟,才起了娶她的心思,自己走了将军也就算了。哪成想将军果真如自己原来担心地那般固执。这万万不可,她已经答应了王公子。
“成全?难道你不知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你让我怎么成全?”陈兢被柳絮的话刺激到了,也一股脑地站了起来,语带不屑,还夹杂着一些愤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能白头到老吗?想当初你和梅枝姐姐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起来当初将军对梅枝姐姐还深情如许呢,到头来还不是两看相厌,害得梅枝姐姐新婚不过一年多就和离回了娘家。梅枝姐姐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在鱼摊帮着父亲杀鱼、卖鱼呢。一年多的时间,莫名地从待嫁闺女变成和离的妇人,后来爱上了孙如晦,为了自己所爱之人进了孙家做妾室。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梅枝姐姐。”柳絮想起杨梅枝的遭遇,忍不住顶撞陈兢,替她的梅枝姐姐抱不平。说完看向一边,不愿意与陈兢四目相对。
陈兢一时语塞,一向对他低眉顺眼、从不违逆的柳絮竟然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加之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和柳絮解释他和杨梅枝的事情。他多么希望柳絮能如从前那般一口一个“陈兢哥哥”、“陈兢哥哥”地喊他,而不是如今一口一个“将军、将军”的淡漠语气。
陈兢轻轻地摇了摇头,抽动着嘴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不过柳絮的目光和註意力根本不在陈兢身上,也因此根本没有註意到此刻陈兢的神态。
“絮儿,我和杨梅枝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呃……说来话长,总之,没有那么简单。”陈兢想起当日情形,又想起自己对孙如晦和杨梅枝的承诺,嘆气后便不再继续了。
“将军,你和梅枝姐姐的事情是你们俩之间的私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过问,也不打算过问。你不用和我解释。”柳絮嘴上说得温顺,心裏却想着:早就听闻将军骁勇,战场上杀敌从不眨眼甚是勇猛,想必在家中亦是非常鲁莽。梅枝姐姐身上的伤想必也是你的杰作吧。我可不想嫁给将军,然后遭这种被虐打的罪。
“将军,我现在是自由身的良民,已经不是你的私奴了,按我朝律法,你是无权将我绑回去的。至于婚约之事,我不愿意,你赶紧和我父亲解除婚约另聘贤妻。”柳絮只想赶紧脱身,以便能尽快往回赶,回到王家。
当初陈兢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娶柳絮为正妻,从孙小姐处拿到柳絮身契时,第一时间就向官府申请了将柳絮放良。而后拿到文书后,生怕有任何变数,也很快地就将文书交给柳家,并定下婚约。只是碍于母亲丧期未满三年,是以未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也耽搁了娶柳絮过门的时间。没想到,此时却成了他不能理所当然将柳絮带回去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