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成为一个懂事的孩子,不给别人添麻烦。”寇缙闷声说,“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施舍给我一些爱,我太渴望爱了。”
“渴望爱不是你的错。”秦肆说:“不是你要的太多了,而是他们给的太少了。我只是借给了你一次笔记,你就跟我说了两次谢谢。”他手指比出二的样子,寇缙的思维不合适地跑偏了一下,他觉得秦肆的手指很适合做模特,骨节分明,白皙细长,又带着少年应有的力量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是吗。我都没註意到。”寇缙看着秦肆,他们离得不远,他甚至能看清秦肆脸上细小的绒毛。
“你对别人太好了,好到他们只是对你表现出一点善意,你就对他们感恩戴德,这样很容易受伤的。”秦肆最后总结道:“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
“嗯,你说得对。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寇缙就这么看着他,他想和他这样对视到天荒地老,“秦肆,我要是有一天坚持不住了怎么办。”
说到这裏,秦肆的眼眶又红了。
寇缙真的不想让秦肆再哭了,他坐起身子慌忙道歉:“对不起……我随便说说,我现在很好,真的。”
“年年,其实我能分清你什么时候是在骗我,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可能你都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往左看。”秦肆也直起身子,“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但是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就算……”他哽咽了一下,然后又像下定决心一样,“就算你最后真的坚持不住了,我会伤心,会很伤心,我没办法做到豁达的接受,但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我知道你为此做过的努力,你一定是实在……实在没有办法……”
秦肆说不下去了,他控制不住流下来的眼泪,”年年,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我要你活着,活着啊年年,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活着啊年年!”
“你可以不爱我,讨厌我,怎么都可以。我想让你活着!活着……”秦肆将头埋在寇缙的脖颈间,寇缙能感受贴着自己皮肤流下来的眼泪,是凉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有多害怕……”秦肆的话语已经开始凌乱,意气风发的秦肆死在了寇缙割腕的时候,他被迫成长,被迫提早接受死亡。但他毕竟只是一个17岁的孩子啊!寇缙从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狠心,他竟然让秦肆哭得这样厉害。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知道吗……我真的好怕……我真的好怕……”秦肆紧紧搂住寇缙,哭得像个小孩子,”年年,我们再努力一下,再努力一下好不好……不能就这么死啊,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寇缙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个贪食癥小男孩临走的时候跟我们说了一段话,他说他的爸爸妈妈已经放弃他了,他马上就可以死去了。我说祝贺你。然后我们一起笑着。秦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了,我可能需要永远跟这些药物打交道,被这些副作用困扰,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样的我没有与你并肩的资本。你还这么年轻,有光明的以后。而我什么都没有。”
“不许,不许你这么说。”秦肆还在哭,声音都变了调。他可以写出一篇感人肺腑的高分作文,却在此刻,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用他贫瘠的词汇量描述着这个世界,“我还没放弃你,阿姨也没有放弃你,你和他不一样知道吗?你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同秦肆,我们太痛苦了。”寇缙伸出手搓着秦肆的后背,“死亡是个好借口,逃避或许不对,但有效。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还有美食、电影、很多很多我想见识的地方,但是这些在抑郁癥面前什么都不是,没有谁能真正理解谁,不是都说吗,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或许我也理解不了那个小男孩的痛苦,但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结束痛苦,我也是。”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爸妈离婚了。”
秦肆的哽咽声小了下来,他好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仍旧趴在寇缙的脖颈间不动。
“从很小我就知道,他们会散的,从很小我就知道。”寇缙小声地说,“他们经常吵架,他们是为了我坚持了这么多年。这都是我带给他们的不幸。”
“不是。”秦肆说,“不是,这不是你的错……”
寇缙轻声问,“那是谁的错呢?”
秦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我已经疲于计较谁对谁错了,或许我们谁都没错,只是不适合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所以我没有阻止寇振杰想要离婚的要求,我不想这样,但是我接受。我曾经以为这个家散了,我的人生就完了,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要修补它。可现在不一样了,当你把某件事所处的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面前这个让你觉得天塌了一样的困难,在时间长河中,变得微不足道。你要知道,没有谁离不开谁。或许有一天我死了,过个十年八年后,你都不会记得我是谁。”
“不许胡说,年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忘记你。”秦肆从他的身上起来,认真地对寇缙说,“不会的。”
寇缙笑了一下,“就当我是突然感慨吧,秦肆,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秦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红着鼻尖,干巴巴地应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