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知道,红军大多是工农贫民,肯定有很多痛恨士绅,厌恶地主的人存在,否则,你们也不会开展打土豪,分田地的运动了。
老夫想说的是,我们士绅阶层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也在这场人间浩劫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我们也有我们的原则。
辛亥革命彻底推翻了满洲贵族统治的清王朝,秦始皇在华夏创立的帝制完全结束了它的使命。使得民主共和的观念逐渐深入人心。你们的主义彻底否决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殊不知,不管是哪一种制度,哪一种文化,都有其精华与糟粕。
比如,宗族制度。撇开包办婚姻这一弊端不提。宗族制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真正的宗族是培养才俊的地方,一个家族若想世代繁荣下去,它必然有自己的一套家规,有自己的私塾,自己的家族真言,它教育后代子孙必以严!”
孙老先生有些激动。
“尤其是真正的贵族阶层,从小必受最严格的教育。小到礼仪,大到人格的塑造,都是朝着一种精神而去。老夫不才,祖上也勉强算是落魄贵族,老夫不知道别的家族怎么样,但是我自己的家族还是完全知道的。
老夫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孙家子孙个个是好儿郎,个个是当之无愧的社会精英。
我的大儿子是个学者,他研究的是华夏最终的走向,他今天不在这裏,他正为自己心中的信仰奔波;
我的小儿子是个实业家,现在我家族的药材生意都要靠他;
我的长孙,孙翰林,是我的骄傲。他有勇气亲身去见证一个组织一种主义的最终胜利,不怕牺牲。我同意把他留下来,因为他戳中了老夫的软肋,他向老夫承诺,在此朝代更迭之际,必将在各路诸侯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必让孙家重新繁荣起来。
在将来,也许我们家族繁盛的方式不同以往了,但是必将对政治、经济、军事有影响,让别人轻易不敢招惹,这就是老夫同意他留下来的理由。
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虽然现在不得不……但是这裏才是炎黄子孙的根,老夫迟早还要回来的,不管是我本人还是老夫的骨灰。
司令,我把翰林就留给你了,你可以完全的利用他,使唤他,但是你要保住他的一条命,不管他完成使命与否,家族都会迎接他回来,回家,家裏的人始终都会惦记着你,感激你为家族做出的牺牲。”
“爷爷……”孙翰林愧疚的眼眶泛红。当时,为了劝服爷爷,那些话都是他专门为了应付爷爷说的,没想到爷爷当真了。
“老夫虽已剩下一把老骨头了,但也关心国家的命运,也读《新民日报》《覆兴晚报》等热血报纸。
老夫不知道你们读过那么多热血文章,唤醒国人的文章之后,心中思考的是什么,但是老夫想的却是,当八国联军从天津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杀进北京,逼走大清皇帝、火烧圆明园的时候,华夏诸子都在哪裏,在干什么!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天津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中法黄埔条约》《中美望夏条约》等等一系列令炎黄子孙抬不起头来,屈辱羞愤的条约,割地赔款,卑躬屈膝,白白的看着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字画真迹流往外国,试问华夏诸子,你们的骨气在哪裏!你们的脊梁都被什么压弯了!”
孙老先生激动的连连拿拐杖拄地,嘭嘭的响声不大,每一声却敲击在众人的心上,彭石穿尤甚,眼睛赤红,手攥成拳,每一段骨节都被他攥的青白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暴突,好像下一刻就能爆裂。
细妹很担心,柔软的手搭在他过分紧张的手臂上,反覆摩挲,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想把他手掰开,却怎样都不能成功。
老滕吧嗒吧嗒抽烟的频率更快了,李云龙等人亦是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的样子。
就连那些只关系自身利益的实业家们,也正襟危坐起来,放下手中的酒杯,认真倾听,自我反思。
奇异的是,却没有人打断。
“鸦片战争以来,华夏受到的侮辱还少吗?但是为什么站出来反抗的人却不足全国人数的几分之几,少之又少,悲哉!”孙老粗喘着气,喝下一杯茶水,情绪缓缓平覆。
“事后很多国人都痛骂慈禧太后,老夫想问,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一个女人,你们这些血性汉子都去了哪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麻木不仁!”
“老夫便想,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国人的麻木不仁,老夫辗转反侧数夜,终于被老夫找到了源头。那是因为士的缺失,士的精神的消亡。
你们之中,年轻的小辈们大概已经不知道‘士’这个名词了吧。甚至于‘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如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
士,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这些都是士的行为准则。
士代表的是一种坚毅献身的精神,‘士可杀不可辱’那是一种极其崇高的士所信仰的理念。士,是封建社会中最基础的贵族,也是最高级的平民。欧洲有骑士,日本有武士,而华夏有士,甚至于连日本的武士精神都是从华夏传递过去的,可惜的是,在历史的进程中,他们延续了这种士的精神,而我们却逐渐忽略了这种精神。
我们华夏,一个具有辉煌历史文化的泱泱大国,本应先于世界列强而崛起,本应更早些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本应是强者的一方,而现在由于‘士的精神’的缺失,至晚清,彻底的颓废、沦丧。
我所说的‘士的精神’,至今也只是悟出皮毛而已,而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解释,华夏的失败。
士的精神,见仁见智,也许在座的你们心中有更好的解释,但是老夫还想说,我们的这种精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亡的?
老夫遍读史书,查阅文献,终于得到一些结果,那就是项羽之死!
垓下之战,项王大败。最终,阴险狡诈,贪财好色的无赖刘邦夺得了天下,出身贵族,率直磊落,深刻懂得仁义礼智信的项羽败走乌江。
从霸王自刎乌江,便标志着最后一个贵族从**到灵魂的消亡,没有了真正的贵族,‘士的精神’不能维系,唯逐渐消亡耳。
也许你们都会嗤之以鼻,坚信着成则为王,败者寇的真理。甚至于过分的强调结果而忽略过程,认为只要取得最后的胜利,中间的过程即使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影响!
有多少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有多少人在过程之中,无所不用其极,士可杀,亦可辱!老夫痛心疾首啊。”说罢,孙老留下两行浊泪。
“我爹的观点,更倾向于贵族统治,他相信贵族的教育。但是也不是全无道理。”孙老的小儿子站起来道。
孙翰林似有感触,喃喃自语:“士的精神、士的精神……”
“正如马丁尼莫拉所说,
起初,他们抓**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
后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
后来他们抓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
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话了。
所以,我们才要革命,立志要唤醒更多国人!让士的精神重新在国人心中点燃!”孙翰林感同身受,热血道。
“我不讚同革命!从实用观点看,革命所带来的后果太血腥,破坏力太大了,完全将市场打乱,经济不稳定,我们无法做生意,也直接影响到了普通大众的正常生活。
我说一个实例,我所代表的是近代士绅阶层,什么是士绅,可以这么说,那些在野的对政治经济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实业知识分子都可以算作是士绅。
我们希望和平,但并不讚同暴力,我们务实但更有自己的原则。我反对一切以所谓的主义为名,争权夺利的政党。
晚清状元郎,实业家张謇,曾为了阻止清朝皇室内阁的成立,各处奔走,希望通过立宪来改变当时的局面,后来失败。
再来在武昌起义时,张找到江苏总督,希望把革命镇压下去。他认为革命代价太大,作为企业家的代表,尤其是棉纺织业这样的轻工业,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市场和社会的稳定。
社会一旦动荡,企业就没了市场。市场才是企业的命根子。”
说到这裏,这个实业家顿了一下,并看了彭石穿一眼。
接着道。
“镇压革命,并不是说他就站在和革命的对立面,对于我们这些实业家来说,我们最关心的是市场稳定。
后来,当他发现革命是必然,局势无法逆转时,又奔走串联各地旧政权和地方士绅不抵抗,穿针引线,使得许多重镇和平革命。
顺应共和,但并不完全接受革命,只希望以和平方式尽早结束动荡,维护市场稳定,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态度。
再到后来,他去见孙中山,应孙之邀担任民国内阁实业总长。当觉得孙中山‘没有边际’的革命理想后。”说道这裏他又停顿了一下,看一眼一直低垂着头,手攥成拳的的彭石穿,好像深怕他会突然冲上去揍他一顿似地。
“当然,以我们的角度,要想将孙的理论付诸实践,实在是太漫长了,而我们又都是不能等的人。
所以,他又去支持拥有军权的实力派人物袁世凯。当袁世凯与日本签订‘二十一条’,发现袁卖国求荣后,又愤而断绝了与袁的关系。
期望市场稳定,推动经济发展,我们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在革命。毕竟,术业有专攻,我们只会做生意,我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救国。
我们并不是只知道贪图利益,我们也将赚来的钱财投入到军队之中,供你们驱使,我们更希望能有一个真正的救国组织将国家统一。”
他说完,便引来在座各位连绵不绝的掌声。他从容而笑,坐定,看向彭石穿。
老滕却先说话了,他就坐在那裏,淡淡的道:“听了这么多,我心中总算明白了你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我要说,国党不是项王,我党亦不是刘邦。如果,你们还要以旧的,封建的眼光来看待这一时期的大变革,那就太狭隘了。
时至今日,自引进西方的马列主义开始,早已经不是简单的朝代更迭那么简单了。”
彭石穿猛的站起来,目光真挚的看向各位在座人士。
他和每一个人对视,然后在众人中间,缓缓踱步,他似乎在组织自己所要说的话。
他高昂着头颅,望向天边满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声音高亢而洪亮。
“我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要参军,但是我始终记得我自己最初参军的目的。
也许你们会觉得我虚伪,但是我不在乎,我只要自己知道我期望的我盼望的并为之付出努力的是什么,这就够了!
孙老说的我们国人是因为缺失了士的精神而麻木不仁,有些道理,我不反驳。但是您所推崇的只有真正的贵族才有仁义理智信的观点,只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才懂得士的精神的观点,我完全不讚同。
我是个放牛娃的出身,我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教育。但是时至今日,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呆着,指挥一个军团,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奋斗。”
他的目光忽然就转到了细妹的脸上,坚定的道:“我随时都准备为了革命而牺牲,为了能实现国家共和,人民安宁而牺牲。”
细妹心中忽的一痛,感同身受,又莫可奈何。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丈夫是如此的伟大,或许她也该说些什么。
“您还能说,我这个放牛娃没有士的精神吗?”
孙老嘴唇抖动,想争辩什么,最终却轻轻的点了点头。
“今日听您老一席话,我忽然就想到了革命艰难的原因。
那是因为,很多人都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主义而慷慨赴死;不相信有人会大公无私舍身取义;更加不相信有人立志生而为民请命为万世开太平。
因为他们都以己度人,自己怎么想的,也那样去想别人。却不知,人有百种,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有偏差,可能是儿时的遭遇,可能是生活的际遇,也可能是亲眼所见的残忍,使他们冲动之下就作出了那样的伟大的事情。
有时候,作出一件能够被载入史册的事情并需要你有什么准备,只是遇到了,赶上了,冲动了,激情了,就那样做了。
然而,当人们听到了他们当时的举动,因为不是亲眼所见,因为传言的不真实与夸大,就扭曲了,就会自动的分析,这人行为的隐含意意,阴谋化。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有太多的人,太多的组织,鱼目混珠,又或者只懂得了皮毛就胡乱行事,进一步的造成了这个不相信的事实。
但是,请相信,我们最初的理想是出自真心!并且绝对的伟大!
我们的主义是新生的,就像个孩子,它还在成长,在社会这个大染缸裏,它是纯凈的,但是人心是臟的,不小心会将它染黑,但是它总会长大,长成具有自己判断力,自己追求的大人。
我们可以厌恶革命,可以反对各种各样的主义,但是我们绝不能轻视为了主义而赴死的革命者,因为他们有勇气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和理想去奋斗,现下,有多少人会有这个勇气呢,他们所坚持的,不论是对是错,是聪明还是愚蠢,是理智还是盲目,至少他们做了,我们应该给予尊重!
至于那位实业家说的,厌恶革命,革命要流血,很血腥,破坏力巨大,我不否认,也不辩解。
我只引用孙先生的一句话,‘欲求文明之幸福,必经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叫做革命’,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彭石穿正如他突然的站起来,又突然的结束话题。
归于沈寂。
细妹了解他,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做多于说的人,他总认为,说的天花乱坠,去表明心迹,还不如省些口水,做出来,眼见为实更有说服力。
他今天说出了心中的理想,大概也是被孙老一句“华夏诸子,你们的骨气在哪裏!你们的脊梁都被什么压弯了!”给激的。
戏臺子上早已经没有了声音,那些个戏子也好似被他们这些或者代表着封建宗族,或者代表着资本实业家,或者代表着革命主义的人们的辩论所震惊,所吸引了,纷纷坐在地上,静心凝听,或者沈思。
还有那些夫人姨太们,一时也都不再说话。大堂裏静悄悄的,仿佛连针掉下来都能听到响声。
惠娘看着彭石穿的眼神越发迷恋。紧紧攥着自己母亲的手,仿若催促。
细妹缓缓站起来,扬唇而笑。
清脆软糯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