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永远无法假装的。
“只是后来外族入侵,官兵无能,山匪杀到了村子裏,爹娘都死了,我随着村人入关,沈家一个管事说我根骨上佳,便将我捡了回来。”
落霞捡起她的包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月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是那样祥和宁静。
“公子,我要走了。”
“嗯,走吧。”
“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嗯。”
“若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相遇,我们有没有可能做成夫妻?”
她的眼睛似乎泛着柔光,面色白皙如珍珠,就算衣衫陈旧,她也依然是美丽的。明明是一个再飘渺不过的回答,她却那样期盼,苏木心下一片柔和,缓缓地点点头。
那一瞬间,落霞的脸仿佛夜晚盛开的花朵,眼角弯起来,如同当年刚见面时那样,灿烂得连明月也争不过她的光辉。
一丝鲜红从她嘴边滑落,笑容凝固在脸上,利箭穿胸而过,闪着银光的凶刃还带着丝丝猩红,狠狠地刺伤了苏木的灵魂。
落霞直直地倒下去,直到最后,唇边依然挂着那丝笑容,仿佛要把这快乐带向来世。
沈清玄从暗处走出来,面色冷若冰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苏木,好像随时都要扑过去直接把人抓走。
“你宁愿随这个女人去,也不愿待在我身边?”是苏木从未听到过的阴冷,眼前的人似乎完全陌生,只有外表似曾相识。
“我说过,你不能离开我。”沈清玄踏前一步,俯视着眼前落霞的尸体,毫不掩饰眼中的狠厉。
苏木颤抖着弯下身去抱住落霞的身体,伸手为她闭上双眼,有透明的液体落下来,打在落霞依然温热的身体上,就好像她在哭泣一样。
苏木低下头,在落霞额间印上一吻,鲜血也染上他的衣服,和着不停滑落的泪水,眼前尽是这个女子的音容笑貌,却也在泪眼中渐渐模糊。
“公子,我叫落霞,这边的是孤鹜。”
“等到了重阳,我给公子做个香囊,配些茱萸,讨个养身祛病、辟邪求吉的好彩头。”
“公子你看,我采的桃花,摆在瓶裏也是好看的。”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
“公子,我们有没有可能做成夫妻?”
有没有可能做成夫妻?
喉咙痛得仿佛被撕裂,苏木紧紧地抱着落霞的尸体,妄想用自己的血去暖她的血,用自己的命来救她的命。
沈清玄几次想要冲上去分开两人,最终理智的神经还是压住了他,他只是捏紧双拳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苏木站起来,身上多处都沾了血,他已经不再颤抖,默默地与眼前的男人对视着。
他的嘴边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就像看透世间百态,终于释然一样的轻松。
这笑容却看得沈清玄心裏发寒,他想走过来,苏木却抢先后退了一步。
“清玄,你先听我说。”
“清玄,我觉得你挺不值,费尽心机把我从山裏带出来,让我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药人之心,需自愿献出。’你为的,便是这句话吧,其实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爱你的时候,我是愿意把它给你的,只可惜你错过了时机。”
“自然,你养我许久,我还是会报答你的,就算我已经不爱你。”
我不爱你了,不会再爱你,爱过你的这颗心,现在就挖出来给你,我不要了。
沈清玄还来不及上前,就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那把他曾经赠与苏木的金色匕首已经插入苏木胸口,瞬间便血如泉涌。
“你在干什么!”他爆吼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来,却来不及阻止苏木又把那匕首向旁边切了几分。
“我现在就把心挖给你,我现在就如你所愿。”喉中全是血沫,话也说得模糊,只是握在手中的刀刃却继续坚定地切开肌理,隔断筋脉,就好像他下一秒便要把手伸进胸膛,扯出那颗依然跳动的心臟。
沈清玄疯了一样地抓住他的手,抱起他往回跑。隐在四周的沈家护卫也赶紧现身,早有人牵来马匹,沈清玄一手抱人一手驾马,马蹄如飞,向沈家山庄的方向狂奔而去。颠簸中似乎听到苏木在喃喃自语,细听之下,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涌,心痛得连呼吸都不能了。
苏木念的,是他教他的两句话。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一年他们相偎相依,羡煞旁人,他躺在他怀裏,他说着这一世只爱他一个。
而此时,他用他为他打制的金色匕首自断心脉,是宁可死,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可他再也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东西,只清楚地感觉到力气从身体中流逝,仿佛满含着他这短短一世的爱与恨,逐渐消失在尘埃中,只需等到身体归于冰冷时,他终能永远宁静。
<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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