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晃晃头,眼前的状况有点不对劲啊不对劲,貌似这是自家客厅吧?虽然是他帮忙找的,可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发号施令吧……
沈醉本身有一点点贫血,早上的她基本处在低血糖的状态,在吃完早餐前的反应速度都会比平时慢好几拍,反射弧也长。对于褚未染的突然出现,她理所当然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唔,他好像是说过十点钟过来接她,可是,她当时好像也没答应他吧?何况还是这么一幅颐指气使的模样?
沈醉正要反驳,褚未染已经扫完一遍臺,盯着探索发现的画面看得专註。她动了动嘴唇,在和他争论一番还是过早补充能量之间犹豫了一秒钟,转身进了厨房。
沙发裏的褚未染眼角余光扫过那道慢悠悠的背影,眼裏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山城的时尚商圈是近两年才火爆起来的。仿佛一夜之间,国人耳熟能详的国际大牌纷纷落户此间,各家的品牌专卖和旗舰店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
沈醉选衣服的效率很高,如果是熟悉的品牌,几乎只要翻翻目录就可以扫够一季的货。不过这边的店虽然多,却不是她穿惯的牌子,为了保险起见,她不得不走进试衣间,挑选的速度慢了许多。
令她意外的是,褚未染并不像一般的男士对时装一窍不通,她试好了一套衣服后,他已经挑了另外两套在外面等她,甚至配件都已经选好,而且恰是她喜欢的风格。在专柜小姐羡慕的眼神中接过他手裏的衣服,转身继续试她的装。
看着衣服上身后的效果,沈醉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从到了这边,她每天不是牛仔裤就是运动装,偶尔赴宴也是简单的洋装,这种ol范儿的正装连一次都没有穿过,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哪种风格的?
都不是磨蹭的人,几次试衣之后,她手裏的战利品已经数目可观。站在这家专柜的收银臺旁,她忍不住重新打量他一番,刚瞄了两眼,他已经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疑惑。
将手裏的黑色卡片递过去,他侧身低头,笑着问她,“怎么?”
“唔,没什么。”
她摇摇头,目光再次扫过他手裏的若干购物袋,他今天的收获也不小,其实他日常的穿衣风格摆在那儿,能有这样的眼力很正常,算不上意外。
“那就先这样?”随手接过收银小姐递过来的回单,签了名递回去,“等会去吃饭,然后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裏?”
“见个人。”
“谁?”
“你秦师兄。”
他收好卡片,接过专柜小姐递上来的纸袋,朝她微笑。然后一转身,稳稳的拉起她的手,从容离开。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也是,褚副市长业务繁忙,怎么会这么空闲陪她装饰衣柜?本着他人尽其用的原则,当然一举两得更合他的心意。
山城这几年修了不少高速公路,虽然财政上捉襟见肘,路却修得四通八达面面俱到,很有地区性枢纽城市的风范。
褚未染今天仍是亲自驾车。秦师兄所在的县城离市区不算太远,经济发展差了却不止一个节气,很明显的,越是接近那裏,路两边的山峦就越多,车辆则越少,连收费站的出口也只开了两个,仍然空荡荡的没什么热闹场面。
进了县城,道路两边的建筑物明显比市区矮上一大截,都是些三五层的小楼,典型的中部山村的面貌。
县裏的派出所是一幢80年代的三层小楼,红砖砌成的墻面斑斑驳驳,有些破败的样子。问了值班的民警,说是秦所长今天值班,但是不巧,刚刚下村裏处理群众纠纷了,估计还要过一阵子才回来。
已经下午两点多,太阳的光线正是充足的时刻,马路上的沥青都被晒得软软的,踩在上面要时时担心鞋子被粘住。
褚未染看看时间,再看看沈醉,挑了挑眉,“在这儿等还是?”
“来都来了,也不差这几步路。”沈醉笑了笑。都不是习惯浪费时间的人,坐这儿干等是不可能的,仔细问了值班民警线路,两人便开了车离开。
秦所长管辖的这片村镇是山城有名的困难县,今天出乱子的那户正是村裏的低保户,日子过得艰难,人口又多,难免马勺碰了锅沿儿。妯娌婆媳小姑子之间口角几句,惊动了邻裏,虽是乡裏乡亲却也不好多掺和,索性请了公认的最有威信的秦所长,帮忙断断家务事。
沈醉和褚未染赶过来的时候,纠纷已经基本平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到底是老实的乡裏人,没什么坏心,就是在气头上互不相让,有点口不择言罢了。如今有秦所长发话,大家自然是买账的。
事情虽不大,但也耗了些时候。待秦所长把一切处理完,终于可以坐下来请沈醉喝口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醉坐在砖石泥土砌成的房子,看着对面的师兄,不是不感慨的。当初那么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满身亲和稳重的气度,透着令人信服的威严,只能说时间之手确实鬼斧神工。
一时间沈醉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喊了一声“师兄”,便没了下文。褚未染坐在她身旁并不急着开口,只淡淡打量着这位秦所长。
秦澍葆似乎对沈醉的出现并不意外,听她说明来意,也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阿醉,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也没打算离开这裏。”
见秦师兄的语气疏淡,沈醉不由得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褚未染,他也是神情淡然,不紧不慢的冲她笑了笑,象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想起李师兄送她上车时为难的样子,不住地在心裏嘆气。秦师兄的这些年遭遇她自然是知道的,不忍揭他的伤疤,可又不愿看着他蹉跎日子,他的那身本事,不用真是浪费了。
转了转眼珠,她不再纠缠,倒是和褚未染一样,端起茶杯品起了茶。当然,品茶的同时少不了谈工作聊学习,眼下正火爆的世界杯,也是必不可少的谈资。
足球是男人的最爱,起头的却是沈醉。“秦师兄,我也看世界杯了哦。”说罢还一脸得意的扬了扬唇,绽出一朵美美的笑容。
“噢?阿醉也能坚持到终场了?”秦澍葆放下疏懒的心思,也起了兴致。
要知道,沈醉向来连伪球迷都不屑做的,虽然以前也跟着好热闹的他们去酒吧裏看球,但每次最多也就坚持到开场半小时,剩下的时间都是一睡到底的。
“唔,我能看到结果……”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不过师兄啊,我这也是为了你啊为了你,心虚就心虚吧,像阿q多学学也就是了。
“真的,荷兰队进决赛的那场我看了,实在太黑马了!”一边说还一边唏嘘,唠唠叨叨的也能说上几个球员的表现,像模像样的点评一番。倒是让秦澍葆有点刮目相看了。
沈醉暗地裏细细观察他的神情,果然,在听到“荷兰”的时候,如愿的看到秦澍葆的表情明显的僵了一下,有门儿。
“说起来,荷兰王储和王妃可是真不错,千裏迢迢的去助威。”举起茶杯喝一口,继续哈拉,“荷兰队的球员肯定心情振奋吶,荷兰人民也一定很开心,你说是吧,师兄?”
秦澍葆无可无不可的颔首,荷兰人民的内政,他是不方便干预的。倒是褚未染挑了挑眉,疑惑的看她一眼,眼裏带着疑问,见她神色不似往常,却也没有多问。
沈醉见状悄悄皱眉,继续下猛药,“不过,对那些转会加入的‘荷兰人民’来说,可能没那么兴奋吧。”顿了顿,十分不经意的提起,“唔,前些天在网上遇到嫂子了……嫂子也是这么说的,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没人接茬儿,又小心翼翼觑探一番,确定秦澍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又往下说,“我听以前帮嫂子办移民的朋友说,荷兰好像刚颁布了‘回归法’,就是针对外国移民归国养老的……那个,伯父伯母的年纪大了,越来越想亲戚们,嫂子托我帮着咨询咨询。”
又是半晌的沈默。
“阿醉……”秦澍葆话裏的痛苦显而易见。或许他曾经目空一切,以为凭借一己之力便可还一方安宁,可后来的结局已经教会了他要认清现实,螳臂当车的下场只有粉身碎骨,幸好他的莽撞还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虽然现在的一切与他曾经的理想相去甚远,但至少,家人平安。
沈醉嘆气,不再左牵右绕,“师兄,嫂子当年离开也是不想你左右为难,也是担忧伯父伯母的身体,她晓得你的抱负,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有机会让此地恢覆安定平稳的环境,没人再威胁到他们的安全,那么一家人干嘛还要天各一方呢?”
“师兄,请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秦所长,这一次,政府是下了决心的,也请你,相信我的诚意和决心。”
“如果你能早日加入,我们或许可以少付出许多不必要的代价……”
沈醉动之以情,褚未染晓之以理,两人并未事先达成共识,却默契的缓缓劝慰,不曾强人所难,却也让人再难拒绝。
十样花
陌上风光浓处。第一寒梅先吐。待得春来也,香销减,态凝伫。百花休谩妒。
陌上风光浓处。繁杏枝头春聚。艷态最娇娆,堪比并,东邻女。红梅何足数。
陌上风光浓处。日暖山樱红露。结子点朱唇,花谢后,君看取。流莺偏嘱付。
陌上风光浓处。忘却桃园归路。洞口水流迟,香风动,红无数。吹愁何处去。
陌上风光浓处。最是海棠风措。翠袖衬轻红,盈盈泪,怨春去。黄昏微带雨。
陌上风光浓处。自有花王为主。富艷压群芳,蜂蝶戏,燕莺语。东君都付与。
陌上风光浓处。红药一番经雨。把酒绕芳丛,花解语。劝春住。莫教容易去。
——李弥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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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师兄最终去了刑警队报道。那裏本是极容易出成绩的地方,自从褚未染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过后,人事变动一直悬而未决,各路人早就虎视眈眈的守着,他的调动当然一点不差的落在了众人眼中。
不过,从秦所长到秦副队长的转变,似乎并没有引起预期中的震动,倒是让沈醉小小惊讶了一回。
褚未染这招使得挺妙,借着她的由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对手铁桶一般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而且是正大光明的撕开。
副队长的职级并不高,身为褚副市长亲亲女友的师兄,据闻还是沈教授十分欣赏的入室弟子,秦澍葆从远郊县城调回市区担个不高不低的缺,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这个看似不痛不痒的调动,恰恰在对方最重要的地盘狠狠插了一刀,无法再只手遮天下去。
除非,他们把秦副队长也拉到他们的阵营,不过,这事儿的难度恐怕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秦副队长在市区没有住所,又是孤身一人,顺理成章的住进了市府大院的宿舍楼,跟关秘书住了邻居。不过,他们两人的宿舍加在一起也没有褚未染那套三室一厅的面积大,更别提装修和家具,沈醉第一次参观的时候就感嘆过,“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典故原来源远流长……
结果就是,秦副队长和关秘书由于工作需要和其它原因,几乎就在这常住了。再加上偶尔出现的沈醉,褚未染这裏便成了四个人碰头的据点。
这天,沈醉照例捧着鲜榨的蔬果汁从厨房裏晃出来,笑瞇瞇的同一脸阴沈正坐在沙发裏气咻咻的秦副队长打招呼。
“秦师兄,今天不用出勤吗?”
抬起手腕,现在是北京时间18点23分,对于普通的上班族来说,正是回归家庭的时间,可是,对于刑警队新上任的副队长,又是最近几次治安整治行动的实际执行人,这个时间出现在这裏就很值得深思了。
秦澍葆看了她一眼,眼神阴冷阴冷的,显然还没有从自己的情绪跳出来。沈醉摸摸鼻子,闷闷的忍下了后面的问话。秦师兄的脾气可不算好,尤其是当他用这种“请勿打扰”眼神看人的时候,通常代表他很火大,后果很严重。
这位秦师兄在沈醉的记忆裏并不比李进差,甚至比李进更引人瞩目一些。当年的他才华满腹,意气风发,颇得沈教授青睐,从入校时起就被认为是沈教授的衣钵传人。而且他为人处事和父亲一样,都是疾恶如仇决不妥协的主儿,脾气更是大得很。
以他那样的脾气,即使留在学校做学问都嫌过了些,何况呆在山城这种地方,所以他的不得志沈醉一点也不意外。这样的脾气也不是做不出成绩,只是要看各人运气了。如果遇到一个有担当的上司,给他一个适度宽松的环境,以他的能力,多破案出成绩,是不难做到成绩斐然的。
可惜,秦师兄的运气并不好,不但落得个坐冷板凳的结果,连妻子岳父一家都只好远避国外。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他的脾气也是改变不少,至少,他现在还坐在这裏。
据沈醉所知,刑警队这次“打黑”行动声势浩大,身为副队长的秦澍葆身先士卒,几乎天天盯在前线连轴转。
这次行动来势汹汹,由褚未染牵头部署,副局长周立为亲自领导,刑警队可以说倾巢而出,全力侦办,针对几个本地有名的涉黑涉赌嫌疑人进行重点抓捕。连续加班加点一个多月,却在快要“收网”的关键时刻出了岔子,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任是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面对秦师兄冷冰冰的眼神,沈醉好脾气的不予计较。正要起身,只听书房的门打开,褚未染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褚未染这会儿摘了眼镜,穿一套浅灰色的连帽衫的家居服,头发稍微有点乱,长手长脚的走过来,像个刚从球场上下来的大男生。他现在完全遵照标准的上班族作息表行事,很少加班,具体工作放权下去,一副知人善任的领导形象。连带着关思羽也跟着领到一起朝九晚五,这才有了沈醉这一个多月的口福。
他走到沈醉身旁坐下,手臂很自然的搭在她身后的靠枕上,这才看见面色凝重的秦澍葆,有些意外。扭头看看沈醉,见她抬了抬眉,也是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褚未染稍微低头思忖了下,便有些了然。
厨房的门关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煎炒油炸的刺啦声被减弱了许多,混在一起只是闹哄哄的一片。
褚未染扯了扯唇角,正想开口,突然觉得有些口渴。刚才在书房裏的几通电话费了他不少口舌,几方面的关系协调下来,总是要费些力气。低头看看,也没打招呼,伸手捞起了桌上那半杯颜色喜人的饮料,不管三七二十一,仰头灌下几口。
“咳咳咳……”在沈醉短促的惊呼声中,褚未染呛咳连连。
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连对面一直面沈似水的秦澍葆都忍不住递过一盒纸巾,眼神闪烁。隔了好一会儿,褚未染才算缓过一口气,颇为狼狈的抬起头,没了镜片遮挡的黑眸水润如泽,“这是……咳咳……什么东西……咳咳……”
一股混合了不知多少原料的奇异味道冲击着他的口腔和食道,引发身体的连锁反应。胸腔剧烈的震动,想要把那味道完全赶出去,呼吸也成了折磨,连带着同坐一张沙发的沈醉都感觉到了震动的可怕,眼底闪过阻挡不及的懊悔。
“呃,那个——”沈醉看一眼只剩下一个杯底的饮料,有些为难,“那是,是蔬果汁……”对上他极度不可置信的眼神,抿了抿嘴角,再低了低头,补充,“唔,还有几味中药,是滋阴润肺的,那个,我的喉咙每到这个时节都会不太舒服……”
“哦——”褚未染慢慢坐直身体,缓一口气,点点头,表示了解。他不打算继续猜想那杯混合饮料的具体成分,也不想讨论中医国药的奇妙功效,对于不在掌控的局面,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