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明
凌也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
他从假山的空隙间瞥见的,那张冷若冰霜、毫无人情的脸。那人握着一卷金线诏书在他家大肆搜查,将他一家老小父兄姊妹尽数投入狱中,却无半点同情怜悯之态。
他看见那人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过来。隔着山石的孔洞,凌也觉得自己几乎是和他四目相对了。
然而他却没有被发现;那人将宅邸一扫而空后,便带着人离开了,直到几个时辰后有人轻轻摇醒了晕倒在假山石后的他。
府宅内外已经空无一人……那来叫醒他的这人,是谁?
“燕王殿下是贵客,”
凌也屏退众人,亲自为他斟酒,“我们这儿地处偏僻,不常有贵人来,也没什么好茶好酒的招待;不知燕王是从何处——”
燕王微收下颌,示意杯中已经足够:“不过是途径此地,看见门口招牌眼熟,于是进来瞧瞧。”
凌也见套不出他的话,也就罢了:“素闻燕王喜好风雅,我们这儿前些阵子倒还真是出过新闻的。”
这些所谓“新闻”正常来讲自然传不到殷城显贵的耳朵裏;但燕王就不一样了,他的职责便是收集天下消息情报,当然不会放过这裏发生的事。
“略有耳闻,”燕王笑笑,低头抿了口酒,“朝中高官与花楼戏魁……倒真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
凌也摸不清他究竟知道几分,稳妥起见,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话:“燕王不知道此事?”
“哦?”燕王搁下酒盏,来了兴趣,“看来有隐情?”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凌也道,“燕王也瞧见了,奴这楼裏有几名男伎;那名被挑中的……也是男的。”
燕王面露惊讶,随后不带感情地干笑了两声:“原来如此。这我之前倒是未曾听闻。”
“燕王没听说过也正常;兴许是那名官员有意隐瞒消息,毕竟这事说出去,对他多少会有些影响。”
两人像是在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反应,但都一无所获。凌也像是穿着一件看不见的软甲,每每剑锋至此,都会被不声不响地轻轻弹回原处。
“你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唤我为‘燕王’,”燕王忽然说,“平素朝臣庶民皆敬称我一声‘殿下’——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凌也被他这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楞了片刻,方才重又笑起:“怎会。既入了这扇门,便都是阿也的客人,阿也怎会对客人不满。殿下若介意称呼,阿也今后註意就是。”
杨柳腰肢轻伏,任谁看了都不忍再挑他的刺。
“我倒也没有责难你的意思,”燕王道,“只是之前鲜少有人这样叫过,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殿下不责怪,那是最好;倘若殿下生了气,那都是阿也的不对。”
凌也抑制住胸腔裏翻滚得快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像之前做过许多次那样上前欲为燕王宽衣——男人就是如此,闹别扭了,哄一哄,也就罢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没想到在他即将挨到燕王的一瞬,燕王竟不着痕迹地从旁避开了。
“我已过了可恣情贪欢枕畔的年纪,也不想扫了你们年轻人的兴致,”燕王说着,指向壁上挂着的一只七弦琴,“今日不谈风月;你有什么一技之长,可供我展眼一观。”
燕王这招倒是狠辣。言语、动作皆可骗人,但落至音韵舞蹈,凡技艺出众者,很少有能在曲中不露声色的。凌也伸手从墻上取下那把琴,架在几上,轻捻琴轸:
“枯坐听弦,了无生趣;不知殿下可试过‘解琴语’?”
“哦?如何解法?”
“殿下且听。”
这样临场发挥的主意他也出过不止一次了,且几乎是屡试不爽。只要他将这场会面的主导权重新归拢到自己手中,局面便可不解自破。
避开冗长而完整的曲目,只找些零散而独立的片段来弹,风险便要小得多。琴曲间隙凌也瞥见有人来向燕王回报消息,燕王听罢,很快地将註意力转回到了他身上。
什么阎罗王,说到底,不过是只耽于声色的纸老虎罢了。
一时分心,这一段便弹得略长了些。凌也时常以太子的话警醒自己:他只是“琳琅”,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伎子,不可能与燕王有什么瓜葛,更不该因着这一刻的冲动而让太子数年来的保护与栽培都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