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
“你疯了?在这儿?”
叶寻秋一面阻止言樾现场“发疯”,一面用一只手护住身后的调料罐子,不让它们倒在料理臺上,或者更倒霉一点,从臺子上滚落下来摔碎了发出声响引来人查看。
言樾是一点都不怕王师伯去而覆返,叶寻秋有些后悔刚刚招了他。他瞥见手边有一碗散着的面粉,伸手从碗裏一捞,直接冲言樾额上撒了一把。言樾扭头避过,面粉全沾在了他的头发裏,还有空气裏飘着的白色细烟。
“咳咳……”
叶寻秋掩着嘴,用咳嗽盖过没忍住的笑声,又趁乱往他脸颊捏了一把,手指上残留的白色粉末也顺势沾在了那裏。
“噗——哈哈哈哈哈哈!”
言樾只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面粉又被带得到处。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叶寻秋的玩笑,只是在跟着他傻乐的同时,突然发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叶寻秋笑得这样开心了。
他原先不清楚自己带叶寻秋上山来究竟是对是错:也许是时机不对、情况不对,哪哪都不对。但至少现在,叶寻秋在笑。不是为了应付谁或是假装日子还过得去,是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这应该,就是对的时机、对的情况吧。
“公子回来了——”
江野不在家,光禄大夫府中便只剩江辽一位“公子”,因此长年累月的,也就省了“大”啊“二”的叫法。说是“公子”,那指的便是江辽了。
“嗯。父亲呢?”江辽回家第一件事照例是要去昏定问安的。
“老爷今日疲得很,早早就歇下了,让您不用过去。”下人答。
江辽眉心微拧:“父亲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老爷说没有事,让您放心。”
他这才放下心来,走进内院的垂花门。远远地就看见小渺儿手裏拿着什么,围绕着圆形的石桌子来回转悠;石桌靠墻的位置上还坐着个素色衣衫的青年。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江辽三两步跨上石阶,揉揉小女孩的头发。渺儿将手中的东西拿给他看:是只用竹篾和丝缎制成的小船。船的骨架是竹篾编的,最外层包裹着月白色的闪光缎,煞是好看。
“好手巧的玩意儿。”江辽夸道,“谁给你做的?谢过了没有?”
小渺儿指指边上一直坐着笑看着二人的凌也。凌也欠身颔首,江辽挥挥手示意他不必,
“你身子刚好,不用同我讲那些虚礼。”他又转回来哄了哄怀裏的小姑娘,“谢谢凌哥哥了没有?”
小姑娘嘟着嘴嫌他烦,又嘀嘀咕咕地道了谢,才被江辽交给丫鬟们带去玩。
四下无人,江辽瞥了他一眼,从袖袋裏摸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
“手。”
“……啊?”
江辽不多话,只朝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凌也见瞒不过去,只好把自己的手也架在桌上。两手的指节上都有好几处新鲜的线形创口,想来是不久前给小渺儿编竹篾的时候被划伤的。
江辽拔掉瓶塞,想要帮他上药,凌也却先他一步把手收回:
“……我自己来。”
江辽也不坚持,比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凌也强忍痛意往自己手上倒药粉。一个没控制住,药粉便洒了一桌。
“还是我来。”
江辽从他手裏把小药瓶夺了回来,没用多久就让药粉均匀覆盖在了每一处伤口上,力量娴熟、经验老道。
“……多谢江护军。”
凌也的语气怎么听怎么都有些生硬。江辽有意要将话题引开:“你弄了满手的伤,怎么那船上还能干干凈凈的?”
凌也不好意思地从自己坐的地方边上拿起另一匹绢布。与方才制船的那匹同样的月白色,但这一块上却沾着些不好看的星星点点:“江护军见笑,弄坏了你家的绢子。毕竟是给小孩子的东西,总不能吓着她。”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库房中这种成色的绢子都能堆成山了,你不嫌弃,就拿来用。”江辽不甚在意地挪开视线,又客套地问他在府中生活可还习惯。
“挺好的,”凌也道,“只是江护军不肯告诉我外边的事,也不许我出门走动,倒是无聊。”
关于此事江辽有他自己的打算。太子那边开罪了陛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时候把人送回去当然不好;留他在这裏也算是太子的意思,毕竟之前太子与燕王的矛盾大致可以说是因他而起,若再交给其中一方或放任他在外头游荡,指不定还要闹出点什么事来。而眼下放眼整个殷城,有能力也有条件明目张胆地养着这样一个名伶的,也就只有谭、谢、叶、江这几家了。
江辽思忖了一番觉得其他几家没一个靠得住的,于是便做了场戏,大吹大擂地把“琳琅”请来府裏给家宴助兴,顺势便把人留了下来——虽然事成之后受了光禄大夫好一通数落,不过人到底是留下来了。
“江护军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这样成日闷在府裏也着实无趣,若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凌某的头脑还算好用,愿尽绵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