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
谢老爷自从搬来了新家便成日在家中院子裏种花养鸟,享受他清闲的老年生活,对两个令他引以为豪的儿子近况不甚关心;而谢铮自从被破格晋升为历代最年轻的大理寺正卿之后,便也将一腔热血都投给了朝廷,反正按照他以往的认知,他这个一表人材的弟弟总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
谢铮想到这裏便不由地想给自己一巴掌。是谁告诉他弟弟可以放养的?要不是之前那个叫谭青的特地过来提醒他,将来想必真会酿成大祸。
早上刚被打了二十板子,背后还在火烧一般地烫灼。虽然他知道皇帝有心让人打得手下留情些,但毕竟数量在那裏,没有小半月他也下不了床。这是他第一回故意顶撞晏河殿,皇帝必然能看出他是在为谢虔擅自在御史臺越权行事的事以身谢罪。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更加如芒在背的是谢虔对此事的态度。若是坦然承认也就罢了,偏偏还——
“哥误会我了!”
谢虔哪裏见他对自己发过这样大的火气。谢铮向来公私分明,官场裏的脾气也绝不会带进家裏,比起江家两兄弟,谢家这两位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兄友弟恭了。若要让谢铮说他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弟弟的,那就只能是他把公事放在了第一顺位,毕竟晏河殿对他的重要性远非其他人或事可比。
“我不曾拿谢家立场同任何人做交换!我虽不如哥那般有才干,但也知道哥立于朝中的不易。随意插手派系纷争之事,我绝不会做!”
谢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倒把谢铮说得一楞,
“叶大人离京后,兰大人不久便回到了御史臺,加之其他诸位大人一同管辖,哪裏轮得到我一个小小文员来插手。至多是前些日子兰大人带着我一起办了些实事,想借此锻炼我,却被有心之人理解为了旁的用意。如今殷城暗流涌动,不少世家都上赶着与薛氏交好,意图来日能分一杯羹;但我何尝不知道登高跌重的道理。哥若不放心,尽管查我便是。”
他这话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谢铮的疑点。谢铮今日大闹越信王府,就是因为在御史臺怎么也问不出明确的答覆,但谭青所言又不像是无中生有,才想着直捣薛氏巢穴,说不定能给他挖出点什么。
没想到还真叫他发现了谢虔的荷包,以及两人私下往来的几封简短书信。
然而书信中除了谢虔所说的探查城外田庄之事,确无其他内容。谢虔的表现也是无懈可击,谢铮不由怀疑起是否真是自己过于疑神疑鬼。
“……你先起来。”
谢虔仍是跪着,直到谢铮又重覆了一遍才眼泪汪汪地站了起来,又不好意思让向来强势的兄长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眨眨眼侧头偷偷拭了一把。
“此事是我先入为主了。登高跌重,树大招风,你说得不错。”谢铮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既是他当时利用了你,那再以此作局想要将我也挤出朝堂也并非不可能。若不是今日有问你,我便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了。”
谢虔仍板着脸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谢铮盯了他半晌,笑道,
“好啦,哥错怪你了。你刚刚拿了什么进来?”
“……啊?”谢虔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回过神来。
谢铮往床头的小几上努努嘴。
“哦哦,这个。”谢虔伸手,将刚进门时顺手放在那儿的小物件拿了起来,“今日在路上偶然碰见这块石头,觉得纹理质地都奇得很,便想着拿回家给哥看看,做个章子或吊坠摆件都是极好。”
谢铮接过那枚手掌大的顽石,墨青的底色和浅绯的纹路相映成趣,当真特别。
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大理寺卿软硬不吃,唯好奇石这一口。价值贵重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样式奇特,他都愿一观。
谢铮把顽石放在手裏掂了两下:“不是什么人有意送来的吧?”
“当真不是。”
谢铮放下心来,註意力已经被这只新的玩具引走不少:“你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父亲。”
“多谢哥!”
谢虔拉开门走了之后,谢铮把手裏的顽石盯了好一会儿。
……总觉得好像是被这小子贿赂了。
言樾第十八次把桌子上的古旧竹简拿起来又像洩了气的皮球一般放下。
叶寻秋坐在他斜后方,安安闲闲地翻着轻薄书卷,兴许是志怪小说或者诗词歌赋,总之是比言樾面前这个要有趣得多。
为什么?因为言樾在桌子前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小御史都只是偏过头,换了只腿架着,继续看他的书。
“唉……”
言樾没精打采地长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