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将
言樾觉得老宅的下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从看门的杂役到叶老爷身边的仆从,似乎不仅仅是之前的冷漠疏离,现在甚可称得上是嫌恶。隔着远远一条长廊就避之不及地躲开,或是交头接耳直到叶寻秋出现才匆匆离场;除此之外,言樾不止一次觉得回廊转角有人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言樾把他这发现告诉叶寻秋,叶寻秋只叫他小心。
“我们是来查薛家的,”叶寻秋说,“可别先栽在他们手裏。”
言樾和叶寻秋共住一室,白日裏也几乎是寸步不离,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临近傍晚时叶老爷身边的侍女来找叶寻秋,说是老爷在书房等他。
言樾正坐在床沿上啃他的干粮,叶寻秋瞥了他一眼,并不怎么担心,跟着侍女一道离开了。
叶老爷避开众人,也没有叫薛氏随行,只是有些体己话想和儿子说。叶寻秋没想到父亲竟会对他和颜悦色两个时辰,顺便还带他一起到庭院裏吃晚饭。
晚间没看见言樾,连一向靠谱的弟弟也姗姗来迟,叶寻秋心裏打鼓。但好歹是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了一餐,席间薛氏并不怎么说话,她向来是较为沈静的性子,叶老爷不叫她,她便只顾着吃饭和给自己的儿子夹菜。
偶尔和叶寻秋对上眼的时候,薛氏也笑盈盈的,描得细细的柳叶眉下一对浅弯眸子含着岁月柔和,敷了一层薄粉的鹅蛋脸下方缀着一只浅樱桃红的薄唇。
叶老爷续弦的时候叶寻秋还不到十岁。他的印象裏几乎没有父亲是如何对待原配叶夫人的,两人生活是否和睦、感情是否稳定等等他都无从得知,只知道逢年过节父亲会往母亲的牌位前点一炷香,一直燃烧到天明。
大抵是一位官老爷对他曾经的夫人最深的怀念。
薛氏的年纪比叶老爷小不少,薛家并非殷城本地人,倒是在当地有些名望,因着长女进了宫、长子又娶了殷城的媳妇所以举家迁进了都。叶老爷对风流事迹没什么想法,因此也从没提过两家是如何相识,当时只是走了提亲的程序,薛家的小女便嫁进了叶府做大夫人。
薛氏早产。叶沐漪是八个月大就从胎裏出来的孩子,能长到如今这样健健全全、甚至还比同龄人更加聪明属实不易。这些年她也有想努力做个慈母,但那个原配叶夫人的孩子从她一进府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直到将近十年后才勉强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也不能全怪他;也不能不怪他。
至少她在叶家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她是叶家现在唯一的主母,老宅中仅次于叶老爷的存在,即便是客居在老宅的表兄也要让她三分。
她并不羡慕姐姐去到了那锦衣玉食之地;比起在刀尖上讨生活,她还是更习惯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子。叶老爷从没和她红过脸,叶沐漪也听话又懂事,偶尔碰上堂嫂也是客客气气的。
唯一难搞的就是这个继子。从前无权无势的,又被自己母家压了一头,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谁料得到这小子就算不靠家裏的大树也能顺风顺水的,甚至如今官居要职,不得不另眼相看些。
叶老爷今天属实心情不错,吃了一半还让人拿了窖藏的好酒上来。叶寻秋既无公务在身,又不好推辞,只好陪着老父亲喝上一点。
饭快吃完,依然没有看见言樾。叶寻秋自觉不对,借口离席在院外转了一圈,回来时叶老爷和弟弟都不在,只有薛氏同他搭了两句话。
叶老爷也凈了手回来,满了酒就要和叶寻秋碰杯。叶寻秋只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觉得嘴裏发苦,便放下没再喝了。
回到房间的叶寻秋在屋裏又转了一圈,被从桌子底下探出的手抓住了脚踝,他差点吓得大叫起来。
“嘘!”言樾用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姿势趴在地上,另一只手食指抵着唇,“我来跟你通个信。”
“通什么……搞什么啊你!”叶寻秋呛得咳了两声,觉得嗓子痒痒的,大概是刚刚酒喝多了的缘故。
“今天别太晚睡,”言樾说,“横竖半夜要起来的。”
叶寻秋的脑子本就晕乎乎的,回房间也是琢磨着找到言樾就安心睡觉的,当即便应了好,也没想太多。言樾和往常一样伺候他换了外衣,然后屏风裏一个外一个都对着墻壁睡下了。
四更时分檐廊外边吵吵嚷嚷的,叶寻秋扶着脑袋撑手坐起,听见混杂在嘈杂人声裏砰砰的敲门声。
“哥——”
叶寻秋睡眼迷蒙地拉开门,门外面色焦急的弟弟抓着他的肩猛地摇了摇,
“言大哥出事了哥!你快去救他!”
叶寻秋怔了一瞬,酒醒了不少:“出什么事了?”
“爹屋裏的人说那天晚上是言大哥偷了家裏的东西,”叶沐漪看起来匆忙,说起话来却不急不慌,“于是爹叫人传他去问话,后来便在他的包袱裏发现了写了家裏名字的银票之类。”
好老套的栽赃手法。叶寻秋暗忖。他回头扫了一眼言樾睡过还来不及收拾齐整的地铺,边上属于言樾的简易包袱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搜的?”叶寻秋压住火气。
“是。哥也不知道的话,一定是悄悄来的。”叶沐漪很明白其中利害。
“……他现在人在哪?”
“应该还在爹那裏。”叶沐漪道,“爹不知道我起来了,哥过去的话,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嗯,我知道。”叶寻秋轻轻摸摸他的头发,“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