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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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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好吵。

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分不清有谁,也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他身后,宛如盛夏当头的一桶坚冰。

他最讨厌水。

从他生下来被冠以水字辈的名起,他就厌恶着水。他很想问问母亲为什么在浔江江畔生下的他,为什么父亲明知母亲怀胎十月即将临盆,还要带着她跋山涉水,差一点就断送了母子二人的性命。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从不说,也从不问。

他是叶家这一辈迎来的第一个麟儿。明明是大喜的事情,偏偏在那年秋天江东大旱,颗粒无收;京郊灾民暴动,叶老爷也引咎告老。那时的他没有记忆,只在记事之初的几年本能地觉得父亲看他的眼神算不上友善,更谈不及慈爱。

他把这些都藏在心裏,在母亲面前挂上无忧无虑的笑脸;后来这幅笑脸也没有人看了。

新夫人薛氏嫁进来时是个晴天。长舌的乡邻总在背后议论说新娘子的年纪都够做叶老爷的大女儿了,也不知嫁来这裏是为的什么。他知道新夫人为的是什么:为了新搬来殷城的薛家在这裏能够站稳脚跟,为了被遴选进宫的长女在都城有个靠山。

他什么都懂,但什么都没说。他恭恭敬敬地向新夫人问了礼,然后转身回房,锁上房门,任新夫人的侍女在背后说他给夫人甩脸子、不懂事,半点都不知体谅老爷。

父亲没有为这事找他;父亲也不见得会为这事找他。他成了薛氏进驻叶家的第一道障碍,是阻拦他们扎根殷城的刺头。

薛氏很快有喜了——几乎就在她嫁入叶府不久之后。

叶寻秋下学归家,他并不知叶夫人不在房内,也不知叫他去说话只是旁人诓他的幌子。他照着被安排好的路线走过那道长回廊和木板桥,桥边的粉红莲花开得烂漫。

后来他便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叶府乱作一团,只有他立在原地,隔着一道不高的围栏看着众人将叶夫人从水中捞出,气息奄奄地送去抢救。

还有她怀胎八月的孩儿。

他本来以为这事与他关系不大,父亲却先赶上前来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将他反锁在屋内。他隔着门,听见外边的人说是他故意往叶夫人的门前洒了水,叶夫人行动不便又疏于提防,这才不慎滑入水中。

之后他们还在叶夫人的房间裏寻到了诸如麝香的药物。叶夫人往来的女眷不多,自然不是她们相赠;唯独叶寻秋常去的学堂裏有人家裏开香料铺子,还偏偏问出了几包麝香的去处。

叶夫人早产,诞下叶家次子。从那之后叶老爷便对他不闻不问。

他想过辩驳,想过找人作证,想过在父亲和众人面前以死相逼剖出清白;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是无所谓吗?可那些印象明明那样深刻。

最后停留在他记忆裏的只有刚被从池塘救出时叶夫人看他的眼神。

他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可他什么都懂。他知道那双眼睛裏装着的不是怨怼,也不是憎恨。

叶夫人会不恨他吗?大家都说是他害了他们母子,只是老天无眼,还没将他这个杀千刀丧良心的不孝子收了去。

但他在那双漂亮而年轻的眼睛裏读不到半分恨意。

弟弟叶沐漪的出生多少缓和了家中剑拔弩张的气氛。薛家族亲以照顾族妹为由借住叶府,从此人人都知道叶家是与薛氏结了姻亲,而薛家长女又在宫禁中步步高升、呼风唤雨。

叶沐漪进学堂读书的前一个月,叶寻秋从学堂离开,托人将他塞进了衙门,然后和谭青一起挤在两丈见方的草屋裏,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三个月。

三个月后一切都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了。他开始做官、开始攒钱,开始过得顺风顺水,直到终有一天他能够把名字裏那个带水的字眼去掉。

他不是没怀疑过那三个月究竟是谭家还是叶家在背后做了什么;但那重要吗?当初也没有人过问他的清白。

那之后叶夫人也对此事闭口不提;叶沐漪不知这个中缘由,但许是从叶家下人那裏多少听说过一些。他明白叶夫人应是对此事内情心知肚明的,甚至父亲应该也知晓与他无关;只是直到他一步步远离叶家,父亲也没同他说过任何对他表示信任的话语。

哪怕是一个安慰的拍肩或肯定的点头也都不曾有;而这些父亲从来都对弟弟不吝赠予。

他羡慕吗?嫉妒吗?倒也未必。他只是为曾经在叶府生活过十几年的自己感到可怜。

如果他能学乖一点、懂事一点,至少在旁人面前装得更讨人喜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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