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蒋小城在饭店门口看到clara的时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钟情干练西装的她,今日竟然换了风格。
脚下的平地鞋代替了细高跟,
目光稍微向上升,
是纯黑的直筒休闲裤,
长款的呢子大衣半敞着,
露出黑白条纹的棉毛衫,
素色纱巾在脖颈上绕了一圈,
长长地垂在胸口。
这两个月来,
clara头发长了不少,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扎起来,
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只化了淡淡的眉毛,没有涂眼影和口红。
这么一打扮,倒不像职场上呼风唤雨的女强人,而像下乡走访的中年干部。
“总监……”
“顾总什么时候来?”
“说是七点。”
clara抬起手腕又放下,
在寒风中说:“好,我们就在这裏等。”
腔调语气还是那么利落强势。
没过一会儿,一辆suv从远处驶来,减慢了速度,车泊在饭店门口,
从裏面下来三个人,
除了顾辉,
还有他的两个助理。
几个人还没到跟前,
clara已经摆好了谦和的微笑,等顾辉走近,伸手道:“顾老板你好,
我是——”
顾辉今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方脸,平头,迈步时外八字很严重,胳膊胳膊随之一摆一摆,带着衣襟动。
他握住clara的手,操着大嗓门说:“你好你好,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爱迪吧。”
又转过头问助理,“小杨,我这个发音对不对啊。”
秦梦站在后面忍得发抖。
顾辉想说的应该是ad,ount
director的缩写,客户总监的意思,但因为地方口音太明显,说得很是不伦不类。
clara微微一笑,并没有介意,道:“什么ad,顾老板,我叫罗若,您叫我小若就行。”
“哎呀罗经理,这可使不得啊,”顾辉用手指指身边的助理,“这个小杨说啦,您这个公司,可大。”
伸出拇指,做了个“厉害”的手势。
clara道:“惭愧惭愧,提起杭宁市的广告公司,我们确实排得上姓名,因为我们最乐于同您这样的大企业合作。”
顾辉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这是一家河南土菜馆,装修很有年代感,楼梯是实木的,带着年轮样的浅色纹路,墻壁由红砖堆砌而成,砖与砖之间的“水泥”也做得十分逼真,几张印刻着山村美景的相片用麻绳坠着挂在上面,很有田园风情。
饭桌上,蒋小城和秦梦才真正见识了clara的本事,说话亲切大方,又不卑不亢,酒过三巡,顾辉已经喝红了脸,开始讲他的发家史了。
“想当年,我,还有几个弟兄,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就那么一间铁皮房,那是外面下大雨,屋裏下小雨,我说不行,我们得干,什么是睡觉啊,困了,就在车间的桌子上一趴,醒来,到井裏大一盆凉水,一抹,就完了。”
“我和我们那些工人说过,我们有一间铁皮房,就有两间铁皮房,三间铁皮房,到时候,我们就是全华中地区最大的厂。”
“后来厂子做起来了,他们有心眼,弄了一个什么瓷砖配方,能降低成本,然后呢,质量还好。放屁呢吗不是,我不做这种事!我顾辉,没那么多心眼,我就相信我的配方。这么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商场如战场,为什么我诺达就能屹立不倒?啊?”
打一个酒嗝。
clara和他碰杯,道:“顾老板讲诚信,是实在人。”
顾辉一饮而尽,撂下酒杯,把脑袋凑近,压低了声音。
“罗经理,可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哪。”
边说边做比划。
“我家也卖瓷砖,他家也买瓷砖,我去商场一看,那个瓷砖没我家的好啊,可一看价格,我傻了,你说凭什么,啊?”
“我顾辉,是爱研究的人,后来我就观察,宣传这方面,我们也做啊,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不满意。你问我想要啥,我想不出来,我就是要销量高!就是让家家户户都知道我们诺达的瓷砖好!”
“顾老板,”clara正了神色,“您说的这些,我们公司都能做到。”
“我知道,我知道。罗经理,你的性格,我喜欢,和他们那些个说鸟语的不一样,他妈的我听不懂啊。我是农村人,没文化,但说中国话不丢人啊。”
“可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人就喜欢,觉得高端。酒要喝洋酒,高端;说话呢,要带点英文单词,高端;瓷砖的款式、花纹也得高端,他们要高端,我就得给他们搞高端,这他妈的。”
“可是说实话,”顾辉用手指戳戳胸口,“孤註一掷,我心裏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