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君向来是个多思多虑,脑子转得极快的人。当辛星刚开始坦白的时候,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有点害怕,害怕她烦透了自己的纠缠,准备在这山野无人处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干掉了事。可是当话题走到警告一二三时,他的惊恐已经被激动取代,心底又升腾起一股隐秘的兴奋感,用尽力气才能维持住时而震惊,时而无奈的表情。
震惊是真震惊,辛星的背景很刺激,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无奈是真无奈,他一开始试探得过于明显,致使她的戒心从没消退过,后面他无论做什么,都被她认定可疑。想用情感来打动她的心,路子没走错,可结合她的背景再看,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光听“末世”两个字就知道那是怎样混乱的世界,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二十五年的女人哪裏是钢铁心防啊,分明是石墨烯的。
兴奋也是真兴奋,本想摸索前行,辛星却给他举起了明灯,就像探宝找到了路线图,解谜得到了小提示。穿越者,末世人,哪一个标签都能让人激动不已,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弃研究这个异世来客。辛星怎么会认为她说出背景,就可以打消他的兴趣呢?这不仅是个解谜游戏,也是个观察游戏,是个养成游戏,通关的标准是征服啊,女人。
韩子君瞬间推翻了自己从前的计划,把尴尬中略显委屈表现得入木三分:“记得,如果我洩露你的秘密,你即使被关起来杀我也易如反掌。你来自那样的世界,对人不够信任我能理解。关于我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问题,我现在不想解释,解释你也认为我在狡辩。还是那句话,时间证明一切。”
辛星皱眉:“你还想从我这裏得到什么?”
“什么也不想得到!”韩子君站起身,口气突然冲了起来,“我之前是想了解你,现在了解了,你连自己都敢杀,你说我还想得到什么?”
辛星嗤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还做不做朋友了!”
“随你啊。”
韩子君似乎恼羞成怒:“你这种女人就是水泥脑子,跟你说不清,你要不要杀我灭口?不要就下山,我胳膊好疼!”
声音一大,惊飞几只林中鸟,原本诡异严肃的气氛突然淡去不少。辛星做好了被提问的准备,然而韩子君什么也没问,转身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认为我会违法,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认为我自己违法不够,还会拖着你一起违法?”
辛星盯着他的后脑勺:“有没有人说过,你长了一张很阴险的脸?”
韩子君:“……从来没有!”都是夸我长得阳光帅气的!
“我见过太多阴险恶毒的家伙,有的比你长得还像老实人。”
等韩子君无语地回过头,辛星微笑:“你知道我的来历了,我就是这样的,不相信任何人。不过我喜欢这个世界,希望时间能改变我的看法,希望我在这裏交的朋友都不会让我失望。”
“怎么样算不让你失望?”
辛星想说别违法,可是她凭什么?扪心自问,如果她处在韩子君的位置,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仇人,她也会使用非常手段,哪怕为此付出一定代价。
这个仇恨成不成立,代价值不值得,是由韩子君衡量的。她身在此间,不能总开上帝视角看待事情,只能要求他别连累到她,无权干涉他的自主行为。
“对得起自己良心。”辛星说。
韩子君点了点头,心裏却不屑地想,来到新世界人也变得伟光正了,一个有良心的人能在末世活下去吗?看她打架那狠劲,身上肯定背过很多人命。
小玉庄背靠的这座山没有全面开发过,纯原生态山野。老板修了几百米的石阶,装了路灯,在小半山腰盖了一排木屋,号称山间别墅,高价租给不愿住农家乐大通铺的客人。
韩子君就不愿住八人一间的大通铺,晚饭前找老板订了一间木屋,还想给辛星订一间,哪知柯蓼媛已经为三人夜谈创造良好条件,提前订过了,就在韩子君的隔壁。
木屋按宾馆标间布置,但条件简陋没有直通热水,只放了两个暖水瓶供客人洗漱。屋内也没有茶几,服务员送来的啤酒和花生只能放在床头柜上,三个女孩就坐在床边展开“和谈”。
韩子君洗了把脸,疲惫地倒在床上,左臂关节刺痛,右臂肩骨隐痛,大腿肌肉酸痛,人还有点感冒癥状,这一天跟辛星玩儿的,人累心更累。
他关了灯,闭上眼,准备好好回顾消化一下辛星下午说的事情。她坦白的目的是警告,不是解析自己,关于她个人的情况基本等于没说。当时他若深入追问,就会暴露好奇兴趣不减反增的心态,又惹她怀疑,实际上他脑子裏的问题就像煮开的水,沸腾了满溢了。
既然做朋友,那一天问朋友一个问题总不会太突兀吧,明天先问她哪个好呢?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清晰得如同人就与他同处一室,在他耳边说话一般。
“好嘛好嘛,是我不对嘛,小哥哥一拿傅总的照片诱惑我,我就见色卖友了,对不起,原谅我!”
“下次别这样了。”
“嗯嗯,郭小欣,你不喜欢韩小哥吗?他对你挺好啊,人长得也好。人品嘛……之前我觉得有点问题,可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想,他删我也是一种洁身自好的表现,除了你不跟其他女人多啰嗦,多像小说裏那种高冷霸总独宠女主啊。”
韩子君险些笑出声来,睁开眼感觉到几缕光线,仰起脑袋往床头一看,墻壁上竟然露着多道牙签粗细的缝隙。从透光的程度来看,木板很薄,隔壁所有动静尽入耳中。山间别墅太省事了,这又和睡大通铺有什么区别?
“今天你抓逃犯的时候他说什么,”柯蓼媛拿腔捏调地道,“快把塑料绳拿来,别让我的欣欣累着了,哎呀,这是什么霸总发言,哈哈哈。”
她爽朗的笑声中混杂着另一个女孩的低笑,只有辛星没发出声音。韩子君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嘴,想象着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一脸茫然?一头雾水?
“傅景阳才是霸总,”辛星说话了,“我的老板小顾总也是,韩子君不是。”
韩子君暗翻一个白眼,我有钱有貌,在槐城商界有实业有地位,凭什么不是霸总?顾明宣还能自己创创业,傅景阳算什么霸总,不过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路被人追着餵饭的傻二代罢了!末世人知道什么是霸总么,就会一味贬低他!
柯蓼媛道:“他跟我们老板是朋友,开酒吧开豪车,也算个总了,你别要求太高。”
“他真的不是,霸总不能姓韩。”
“啊?为什么不能姓韩?”
柯蓼媛没听懂,韩子君也没听懂,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把耳朵贴在墻壁上。
辛星的声音一本正经:“难道你没看过霸总小说吗?姓景的高冷,姓傅的残忍,姓厉的变态,姓夜的愚蠢,这是四大姓,还有四小姓,顾,苏,沈,陆。霸总只有这几个姓,其他姓氏都不是。”
柯蓼媛:……
韩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