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嬷嬷早已明了苏姨娘的意思,点头道:“是真的。公子一回府就安排吴煊为水凝治病,而后跟少典议事,一直到方才,片刻未得休息。”
老夫人饮了口茶,顺了顺气后,低低一嘆:“罢了罢了,你们都护着他、宠着他吧,早晚得被你们给宠坏了。”
苏姨娘一边接过老夫人手中茶盏,一边笑道:“哪个就护他、宠他了?我倒是要跟老夫人评评理,这顾府上下,最宠川儿的还不是老夫人您吗?您这倒怨起我们来了。”
众人皆随着苏姨娘的话低声笑了起来。
老夫人闻声亦是一笑:“就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我说不过你,就让川儿跪上半个时辰,以示惩戒吧。”
苏姨娘一笑,侧身行礼,爽快应道:“遵老夫人旨,我啊,这就去为川儿置备膳食去,免得明个儿瘦了,老夫人再怪罪到我头上,那我可真真是哑巴叫冤,有口难言啊。”
众人又是一乐,老夫人挥挥手,笑道:“行了行了,还不快去,要是饿着川儿了,我唯你是问。”
“知道啦——”苏姨娘笑着走了出去。
空荡的房间裏,香束轻燃,升起丝缕浮雾,顾璋川祖父、父亲等家族的灵位安静的摆在供桌之上,深褐色的木纹被流畅的刀笔锋尖刻下金色的名讳,身前一个蒲团,躺在冰冷的地上。
轻轻跪下,顾璋川望着父亲的灵位,满目深情。
“父亲,孩儿这次挨罚怨不得奶奶,毕竟此次未作谋划,私自入川,太过冒失了,好在,上苍显灵,让我平安而归。不过......”眸间一黯,顾璋川垂眸而视,“五年前埋下的线,自此断了,所幸凤陌南再次离开西川,这一次,我定然会将他留在干国天牢中。”
顾璋川内心一番忏悔后,从怀中掏出水澄交给他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粘合,顾璋川从信封中抽出几张笺纸,手腕一抖,展开细细读去。
只一瞬间,顾璋川被纸上的字迹给镇住了,那是,那是子夜的字!
璋川: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称呼你,往常我都是随着水澄、昭夜她们唤你七少或公子,但璋川这个名字早已在我心底念了千万遍。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你笑着对我说:傻丫头,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是会伤身体的。那时的我,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堪,浑身上下尽是污泥,可你却不嫌不弃,拉着我臟兮兮的手上了马车。
你可知,你给的吃食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好吃的,那个食盒我依然珍藏至今。这世上从未有一个男子像你般对我温润笑语,你的笑时而浅淡、时而优雅、时而闲逸、时而随然,你总是于无声之间牵动我的心魂,而我也心甘情愿追随着你的目光。
说这些话,自己都觉得羞煞人兮,可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知道为什么离开你之前的那个夜晚,我会禁不住潸然泪下吗,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想要告诉你一切,却害怕成为你的负累。于是,我告诉水澄,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就将这封信交给你,为此还被她骂了一顿。我知道,现在的你定是心存愧疚,只因当年对我的那个承诺没有实现,可我想说,璋川,不要自责,若是我必须离开你,那为你而死也是我的心愿。我知道,昭夜、永夜她们也是喜欢你的,她们常常取笑我说你待我跟她们稍有不同,可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我总看见你对每个女子都笑语连连,在这裏,我想问问你,你待我,是真的不同吗。我时常在想,将来会不会出现一个女子,是让你愁眉紧锁、漠然视之的,若她出现了,那她才是与我们不同的那个人。
没想到啰啰嗦嗦竟然写了这么多,可最想对你说的那句话,却迟迟悬在嘴边,不敢说出口。璋川,自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便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身化彩凤,与君比翼。不过,想来定是不会有那一天了。
璋川,璋川,璋川,光是写着你的名字,都让我觉得幸福,可藏在心底的话还是要说的。
璋川,我喜欢你,你可有一点喜欢过我?
子夜
字字句句,如血如花,如箭如矢,淋漓锥心,直刺顾璋川双目,泪,再也无法抑制,终于夺眶而出。
眼前浮现出子夜烛光之下盈盈泪眼,在案前执笔写下的这篇绝笔,顾璋川猛地仰头,泪水凄然而下。忽而眸前景序陡然翻转,子夜血满其身,浸透了夜色,颠覆了绝望。
凤陌南!顾璋川右手紧握成拳,眸间一道寒厉瞬时射出,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缓缓合眸,他沈下方才激动的心情,再次看向那张笺纸,慢慢松开右手,将食指放置唇边,牙关用力一咬,血腥之气顿时蔓延在齿间。
任由鲜血滴落,跌碎在冰凉阴寒的地面,顾璋川伸出食指,以血为墨,在字迹最后方一笔一画写道:喜欢。
刚一写完,泪水不可抑制的再次流出,纷落满面。
顾璋川在心底暗暗起誓:这血泪生死凝成的刻骨仇恨,这一点一滴,一分一毫,都要向凤陌南悉数讨回!
手间一动,将那几张笺纸送入正在燃烧纸钱的铜盆中,火舌纷卷,一点点蚕食着脆弱轻薄的纸面,墨色字迹随着火烧黑纹的席卷而逐一消逝,连同那猩红的血迹和炽烈的感情,一道化为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