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萌芽的祸端之种(六)
冷,冷得灵魂都仿佛冻结。
痛,痛入骨髓如虫豸啃噬。
无法呼吸,眼前是一片漆黑,体力、温度、血液,象征生命迹象的种种快速流逝,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人力有穷时,缇苏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老天爷最是公平不过,管你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还是碌碌无为的平头小民,总有走到逃不脱、躲不过的穷途末路的一天。
被小鬼暗算,被往日不屑一顾的打手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冒险跳海求生,却连挣扎出水面的力量都没有,真是狼狈至极。
迷迷糊糊,意识将逝未逝之际,似乎有一股强大、不可抵御的力量猛然拉扯自己,与海水激烈冲突的庞大压力令濒临极限的身体再无力承受,剎那间,缇苏彻底陷入黑暗。
卷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想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艰难到无论如何努力都办之不到,杂沓的思绪在嗡嗡作响的脑袋裏横冲直撞,一时间,缇苏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就在他与伤痛对抗,争夺主权的高潮时,火炽般的疼痛伴着呛入喉咙的滚烫液体摧折得他几欲疯狂,一道冰冷,仿佛没有感情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在耳边响起,却让他如坠冰窟。
“醒了。”
浪涛拍岸声此起彼伏的岩洞中,一堆篝火跳跃着带来光与热,血发血眸的男人坐在篝火边,用野外生存时常备的多功能水壶煮着黑呼呼的药汁。他的面容极致精致,精致得让人一眼看到觉得这是一件鬼斧神工的艺术品,他的神情极致冷淡,冷淡的缺乏作为一个人所应具备的最基本情感。
似乎察觉到身后气息的变化,男人没有知觉般拿起装着沸腾翻滚药汁、被火灼烧得滚烫的水壶,转身扯着身上胡乱裹着绷带、血水不停从伤口溢出的银发男子的头发,将人提起来,把足以烫伤人的水壶口压上血色褪尽的苍白唇瓣,将壶裏的药汁灌进去。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承受之人而言是一种怎样的酷刑,把药一滴不剩的灌进男子嘴裏后,绯色妖冶的眼冷冰冰的看着伤痛虚弱的人咳得撕心裂肺,如那夜莺啼血般凄然。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意识被冰冷的声音一激蓦然清醒,眼皮虽然依旧沈重,在主人坚韧的意志控制下,终于一点一点掀开。
视线最初的模糊退去后,缇苏看到一张精致绝美亦冰寒冷硬的面庞,陌生的面庞。顾不得满身伤痛,张口便要发问,却为喉咙中火焰灼烧般的疼痛折磨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嘶、嘶嘶”如同蛇类吐信的诡异声音。
说不出话,无法询问,缇苏只能用眼睛和耳朵确认现下的处境,一边保持高度警戒,一边四下打量。潮湿的空气、响亮的海浪声、被海水长期腐蚀的洞壁,联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种种,缇苏判断这裏是海边的一处岩洞,自己被眼前身份、目的不明的男子救了或者抓住了。
观察过环境,缇苏将视线移回男人身上,等他开口说出目的或条件,很快,他发现男人并没有跟他交谈的意思,自顾自坐在篝火边,安静的盯着洞口方向,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
沈默在两人一个无心说话、一个无法说话中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得缇苏有种会沈默到地老天荒的错觉,他的体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精神集中,随着时间的流逝,缇苏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保持清醒,身边有一个陌生的、难辨善恶的人,这种状况下失去意识无疑是危险的,他却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