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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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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

这山叫俱无山,说白了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从我记事起,这山上就没长过像样的东西。

据说从前是有的,山上郁郁葱葱,生满了草木,但有一年不知为何,连降了九日的天雷,把一切烧得干干凈凈。

有人说是朝纲无道,引了天罚,有人说是乱世之兆,后来果然天下大乱。

我问我爹是为何,他说都不是,这么个破山头,万物生的时候也不过方寸之地,还偏居一隅,哪个上天失心疯了,到这儿来搞事情?谁看得见啊?

但真正的原因,他也从未说过,只推脱不知道。

我想他该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不讲,许是我还不该知道。

这山不生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住,整座山只我们一户人家。下了山走三裏,才有个镇子,若非去镇上,可以一年四季见不到一个外人。

白天我爹和我娘一起侍弄屋后的一块菜地,说是一块菜地,真的就只有这一块菜地,长得菜也稀稀落落的,勉强够我们三人吃。爹每五日下一次山,带些米面回来,偶尔有肉,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钱,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可卖,我一度怀疑过他是偷的。

但我也不需考虑这些,我只知道天色暗了,爹进屋休息,是我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又能给我讲故事了。

晚上,我娘在屋子裏点一盏小油灯,我爹就拉着我坐在家门口,和我讲天地间的一切。

讲这世上曾有一国,统御江南江北,后来君无道,又死得早,国就乱了,北边的部落打进来,占了江北,这国就挪到了江南。

国称“大嬴”,皇上姓柳,往前数十一辈,是响当当的人物,后来一代不如一代,到这一代,终于葬送了祖上百年的基业,靠着一道大江,才勉强喘着没倒。

这些讲完了,就讲神魔鬼怪。八方之土,四方之海,俱为人世,人之外,禽兽花木成了精,便是妖,人死不愿转生,便是鬼,有些害人,有些为善,害人的自有人收伏,收伏不了的,还有神仙管着。

那神仙传说有九百九十九,各司其职,在三重天上。又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在七重地府,掌着生死运道。

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懂,毕竟我未曾见过。我在十岁前从未离过家,十岁那年爹娘觉得我该学些正经东西了,送我去镇上读了私塾,老师据说是个老秀才,年轻时奸臣当道,不给他官做,只得做了个教书先生。

有没有本事我不确定,听他发牢骚倒是听了不少,要不是我娘说我们交了钱的,我真不乐意去。

我更喜欢听我爹那些玄玄乎乎的故事,天地之间,处处有灵。

对了,我也叫有灵,白有灵。

我跟我娘姓,我爹姓李。未念私塾时,我还当这世间人人如此,去了私塾方知道,大家都是跟爹姓的,还有个把小混蛋嘲笑我,说我大概是没有爹。

他们都被我打了。

我也问过我爹娘,为何我与他人不同。我娘微微笑着不说话。再问我爹,他憋了半天,顶了我一句:“你娘生的你,随她姓咋了?”

下一句:“你碗裏那肉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

十六岁前,我见过的人不多,经历的物事也不多,除了我家三口人在这么个荒山上为什么一直没饿死,唯一称得上奇诡的,便是家门口那棵树。

说是树,其实一片叶子都不见长过,连枝杈都没有,像是一根枯木整个扎进了地裏,斜斜地杵着。我一直以为它早就死了,但我娘说它还能活。

她说这树是那场天雷后,山上唯独存下来的,不寻常,当未到命尽之时,许是还有它的命数。隔三差五的,我娘还会从井裏挑些水,仔细浇灌它。

她说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我们也有,这树和我们不过是一样的,何况就在家门口,待它好一些也是应当。

我娘亲真善良。但她说的关于这树的话,我没信过,虽然那时我很小,我也知道树不该长这样。

结果我娘说的命数,很快就来了。

我十六岁那一年,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神仙从我们这座山头上过,该是喝多了,驾云时不慎,从天上跌了下来,正跌在我家菜地裏。

我没见过神仙,以为是个走投无路的贼,穷疯了,居然打上我家的主意。

但我爹娘见了那人第一眼,立刻无比恭敬起来,一口一个“仙上”,大气都不敢喘。

那神仙还醉醺醺的,拍拍身上的土和菜叶,四下望了望,又看看我爹娘,再看看我,我分明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是哪儿啊”,但抬眼看,他已经直起身子,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

“此乃何地?”他张口问。

我爹先拜了一拜。“回仙上,此处乃俱无山,敢问仙上是?”

神仙明显楞了片刻。“俱无山……他爹的怎么到这儿了……”看到我爹娘诧异的神情,他清清嗓子,又斜下睨着我们。

“莫问我是谁,”他装模作样道,“误落此山,本当立时离去,但缘份一场,又压坏了你们的菜,该补偿你们些。小神无甚为赠,贵府之女天庭饱满、目异常人,且为她指个婚配,如何?”

我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才多大啊。

但神仙说的话,他不敢不听,只好问神仙,要为我指哪家的婚配。

神仙颤颤悠悠的,晃了几晃,一抬手——指上了我们家门口那棵枯死的树。

我爹傻了,我娘傻了,我乐了,这人指定不是神仙,哪儿来骗钱的吧?

那他可亏大了,我们家哪有钱。

我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拉了拉神仙的袖子,想引着他往山下指。“仙上可是要指这边?”

可他没拉动。

“仙人怕是说笑。”我爹颤声说,“这是棵树,多年不生枝叶了,生死况且难料,可怎么做婚配?”

“李修德,你连我北辰星君的话,也敢不听了?!”

神仙忽然目露凶光,声音如同震雷,吓了我一跳。他如何知道我爹姓名?难道真的是神仙?北辰星君又是个什么?

我爹周身一震,不由自主躬下身去。“星君所赐,不敢不从!”

神仙满意了,呵呵笑了两声。“既是如此,那此婚配便成了。这孩子叫有灵?甚好,甚好,倘再有缘,日后怕是还能相见的,到时,便带你夫君一起来见我吧。”

我心想我怎么带他见你?扛着一棵树上天吗?

但这北辰星君似乎已经得偿所愿,把手一抬,就再不见了。

他走了个干凈,却苦了我,年方十六,稀裏糊涂,就有了个夫君。

虽然有同没有倒也没什么区别,一棵树而已。

但我又觉得有趣,便故意逗弄它。

每日上学离家时,我提着一个布兜,跑到那棵树前,说一声:“夫君,我去上学了。”

下学归家时,我还提那个布兜,跑到那棵树前,再说一声:“夫君,我回来了。”

日日如此。我上了三年的学,叫了三年的夫君。后来这树便起了变化,本来弯腰塌背、半死不活的样子,居然渐渐站直了,又生出了枝,长出了叶,终于在我十八岁那年,开出了满树的花。

枝共九,花却开了无数,远望似云一般飘渺,如同天边的粉霞,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本想为这一树的旖旎,喊它三年夫君也值了,谁料到花开九日之后,这天我刚出门上学,忽然不见了这树,化成了一个男子。

漫天的飞花裏,这男子仿若飘在空中,周身发着光,缓缓落下。那光散去,显出他颀长的身形,着一袭素衫,看似与寻常男人无异,却又分外带了些不同的气度。

未等我有所反应,他已经到我近前,眼波流转,只是微微笑。

“你谁啊?”我问。

他不说话,还是笑。我又问了些别的,回应我的都是这张俊俏的笑脸。

……敢情连话都不会说啊!

我现在连踢死那个什么星君的心都有了。

你指婚配就指婚配吧,非给我指棵树,指棵树也便罢了,他好歹是有人模样了,可不会说话算几个意思?!

我起初还当是他未学过人的言语,所以说不出什么,但试着教了教,发现他不是不会说人话,他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

既然他从树变成了人,那便该是妖了,只是我不知道该称他作什么,树妖?花妖?他究竟算是树变的,还是花变的?年岁又该以何计?

这树在我爹娘上山前便有了,我爹娘又是在上山后五年才有了我,照此算的话,他想必是要比我年长的。

想到我爹和我说过,寻常草木这些生灵,百多年才可化妖,妖要再化成人形,又要百多年,我心裏便直发颤。

那神仙真的狠啊,偏指了这二百年修行的妖怪做我夫君,和我家有多大的仇?

可看着对面这个笑意盈盈的男子,我又不觉得可怕,只觉眼前透亮,心底渐起一阵暖意。

妖,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见我看得过痴,这男子又笑了。他面目间和我年纪相仿,脸孔白凈,眉眼分明,笑起来柔和细软,像我在镇上河边见过的拂柳。

若是能看这笑颜一辈子,倒好似也不亏……

听到门外的动静,我爹娘也从屋裏跑了出来。他们二人比我还要震惊,站在家门口,楞楞地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也是,家门口突然跑出来一个俊美的小伙子,论谁也要吃惊的。

可又不只吃惊,我爹娘眼睛裏明显还透着些别的。须臾,他们俩同时拜下去:“不知公子原是仙家,终年叨扰,多有得罪!”

他们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回话。

“你们别等了,”我忍不住说,“他是哑的。”

我爹娘傻了,直起身,分别又试探了一番,才信了我的话。这男子能听懂人言,只是给不了应答。

“这……”我爹面露难色,可对面是个二百年修行的大妖,他也不敢多嘴。

“仙家不会言语,可会写画?”还是我娘心思灵巧,“说不出话也无妨的,但终归不知你来历,仙家可否给些指点?”

男子眼睛一亮,立时蹲了下去,在脚边的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棵树,又画了个人浇水,再画了个衣衫飘飘的人指着那棵树,最后画了一个身形小些的女子。

别说,他写画的本事倒惟妙惟肖,我一眼就看懂了。那浇水的是我娘亲,衣衫飘飘的是神仙,末尾画的,该就是我。

我娘也看懂了。“我为你浇水,给了你灵气,北辰星君一指,又教你得了炼化,你才有机缘化出人形,是么?”

男子对着她猛点头。

我娘是悟通了,只是一时间还不太能接受,自己种了半天的树,居然种出了一个人。

我爹也恍然无话。四人一齐沈默,我这位郎君只管侧头望着我,看得我一阵目眩。

“要不咱们进屋吧……”我只好说。

这时候我爹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忙进屋,”他说,“还有件事要做的。”

那日,天晴气清,朗朗干坤,我爹娘在家门前摆了张小方桌,倒了杯酒,向远处的星君禀明这遭异事。

我本以为他们要给我成婚,但我娘觉得太早了。

还好她这么觉得,我也不想成婚,成婚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爹絮絮叨叨了一些啰嗦话,自己对着上天拜了一大拜。

“星君在上,修德今日斗胆恭请一事,”他恭恭敬敬道,“修德别无他求,只望星君日后遥在北辰天河,护佑着有灵和……和……”

他一下没话说了,我旁边这妖怪还没有名字呢。

好在我娘总有办法。她略一思忖,拉起妖怪的手。

“娘虚念过几本书,你若不介意,娘便给你起个名字,”她道,“刚巧你原本作树的时候,生发了九根枝,从此便唤你’九枝’吧。”

九枝似乎对这名字很合意,笑着又点了点头。

“那便请星君偶有闲暇,护佑着有灵和九枝。”我爹再一大拜,“世途艰险,小女少尝世事,还望星君莫嫌烦扰。”

他分外严肃,我也有些紧张。那时我还不知道,爹说的“世途艰险”,究竟是何意。

拜毕,我爹起身,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九枝……这个名字好,形意相通,我怎么就想不出来。”

“谁让你当年不好好念书呢?”我娘笑笑,目露凶光。

——“还不下山买米去!”

九枝。如今算我半个夫君。一个有二百年修行的大妖。

虽说按活了多久而论,我爹喊他一声“老祖”都算轻慢了他,但看脾气心性,他和我也差不了多少,甚至他比我还稚嫩些。

何况他又发不出声音,每日就是见人便笑,蠢兮兮的,倒是挺乖巧。

不赖他。这俱无山实在是不知荒了多少年,据我夫君说……不对,据他画给我看的,他打从化了妖、能见到周围的物事起,见过最多的,就是石头和土。

他未遇过人世,自不会算日月季年,只知道睁了眼后,过了许久许久又许久,才见到偶飞过山头的一只鸟,又过了许久许久再许久,才见有一男一女上了山。

过了些时候,他见他们盖起了一间小屋,置了一小块地,那女人会给他浇水,他听着这男人女人说的话,慢慢学了些人间的东西。

又过了些时候,他见到那男人女人之外,多了一个小孩子,摇摇晃晃地从屋裏走出来,咿咿呀呀地轻拍着他的枝干。

那男人女人是我爹娘,那小孩子就是我。

“等等,”我打住他的话头,“那岂不是我自小到大,全部的模样你都见过?”

九枝狡黠一笑。

我好好想了一想,印象中似乎没有在他面前做过出格的事,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我娘把我教得还算懂事规矩,这倘若我幼年一时兴起,在树前行些不该有的举动,真就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虽说有了一段奇遇,不过对我倒无甚影响,照旧是天天上学。我爹娘总说,女孩子家,不多念些书是不行的,还嘱咐我,在私塾裏,千万莫要提关于九枝的事情。

不消说我也明白。所以我每日照旧天亮去私塾念书,下了学一路飞跑回家,再教九枝认字写字。

不然总不能天天看着他画画吧?

好在九枝聪慧得紧,任何字句只需教一遍,他就能记住,纸笔也很快上了手,渐渐地,我同他生了些默契,他学会了用口型和我交谈,我习惯了一阵子,也能分辨,虽然比不上直接言语沟通来得方便,但总算是不需乱猜了。

他对一切都很好奇,让我教他辨认屋裏的物件、屋后种了什么菜、这菜是如何长的、为何水要从井裏担出来、我娘骂我爹的时候我爹为何从不还嘴。我帮爹娘做些家务事,他也总跑过来搭把手。

这样过了一年,我又长了一岁,个子高了些,眉目间也有个女人的样子了。九枝形貌上没有变化,只是慢慢熟悉了人世的生活,也更像个寻常的男子。他原本是长长的乌发,顺着双肩瀑布一样披下来,我娘又教他男子如何盘头,方便活动,始终待他如己出,倒不曾因为他是妖而疏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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