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急回头,视线裏是熟悉的青衫女子。
不破神君刚走出山洞,错愕地看着眼前景象。
“你出来做什么?”我大喊,“快些回去!”
她没动。“这是……怎么了?”
“快回去!”我击退一只近前的妖物,又喊,“这裏危险!”
不破神君反倒向前走了两步。
“我的不破山……”她喃喃道,“何时落到这幅境地?”
何时?当然是你睡大觉的时候啊!
我顾不上理她,专心应付眼前的险境。快要压不住了,妖物一层层浑无尽头,又不知沈落会在何时暗中偷袭,我需要时间施展更厉害的法术,却找不出空子。
冷不丁,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让我来。”不破神君轻声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股雄浑无匹的气道,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溢出。
“这是我治下的灵山,”她面带怒色,放声喝道,“谁敢放肆!”
话音刚落,她便冲上前,我只见她大手一挥,一道夺目的刀光横着砍了出去,以她为中心画出了半个圆弧,瞬息间,大片的妖物已被拦腰斩个粉碎。
“……你这么厉害?”我看傻了。不愧是神仙教出来的徒弟啊。
不破神君没说话,只因剩下的妖物又围拢上来。她如法炮制,青色衣袖翩翩飞舞,游刃有余间,没有一只妖物能靠近她半步。
“来了山神帮忙吗?”我听到沈落在妖物后面说,“麻烦。”
不知他做了什么,满山的妖物突然身形暴涨,竟比原先足足高了半丈,四只手脚变作八只,妖气也只增不减。
这下不破神君便有些吃力了,她一刀挥下,只能在妖物身上砍出浅浅的伤口,妖物仿若不痛不痒,照旧悍然袭上。
而打着打着,不破神君身子却还摇晃起来。
我立时明白了缘由,妖物由伤口四散出了疫毒,她没防备,被疫毒染上了身。
不能再让她犯险了。趁她争取来的片刻空隙,我仔细回忆着我爹书上的记述,踏起我从未用过的步法,这一式可能要耗尽我所剩的全部气力,只是,已经别无选择。
但不破神君一回身,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你别插手,”她咬着牙说,“这是我的事。”
“我可以帮你——”
不破神君瞪视着我,用力摇摇头。
俄而,她放开我,浮了起来,整个人腾上半空,俯视着下方的妖物。
“吾乃不破山山神,不破神君!”这个瘦弱的女子忽然间神威凛凛,声若洪钟,震得不破山都在颤动,“尔等妖魔邪祟恣意作乱,尽应受死!”
她双目一合,万丈霞光通体而出,仿佛巨海洪流,狂涌而下,声势宏壮,无可阻挡。
剎那间,天地灿若白昼,流光回转,几乎令我目盲。
待光芒散去,视野内的妖物已被荡涤一空。
奇的是,山林草木却仍好端端留存着,原本弥漫的妖气也点滴不存,好像妖物从没来过一般。
不破神君消去了神威,从空中落下,但脚一沾地,便脱力跌倒。
“神君!”我赶紧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
一碰到她的身子,心裏先一惊。手上空落落的,倒像是全无一物。
不破神君躺在我臂弯中,周身惨白。她快死了。
我才意识到,方才的法术,是她以自身元神换来的。
“妖怪……都死了么?”她微微睁开眼,细声问我。
“都死了,”我说,“可你——”
神君却笑了。“有灵……你说,女儿志在四方,我这样,算么?”
我眼前一热。“算的,算的。”
“你走后,我想了许久的,”神君断断续续道,“我还是……放不下这座山……我想起来,师父教我掌管不破山的那天,我真的很开心……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顾着,长起来的呢……”
她恍惚着,用手去摸近处的纤草。“你说得对,世间那么多事,都比一个男子重要得多,可惜我早没想到,如今……算是为自己偿罪了。”
“别说了,”我强忍下哽咽,“我这就想法子救你。”
可我学到的道法裏,没有一个是能救神仙的啊……
神君又摇摇头。“你去……把你的夫君救下来吧……”
“你莫笑我,”她说,“事到如今,我还是忘不掉伯远……我多想像你一样,身边有一个人,能听我说说话,和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直到百年后葬在一处,一辈子都不分离。”
她说着,眼裏流下泪来。“我原想这个人是他……这个人,为何却不是他……”
“有灵,生为女子,便註定如此痛苦么?”她问我。
我想回答,却无从回答。
等我要安慰她几句,她又听不到了。
不破神君,织锦,就这样死在我怀裏。
我心如刀绞,想了想,似乎该把她送进之前的山洞,还没起身,已听到那个让我厌恶的嗓音。
“吓我一跳,”这声音从林后转出来,“这山神比我想得还狠毒,险些便被她葬在这裏了。”
沈落仍旧活着。不仅活着,还毫发无伤。
“真是个傻姑娘,”他看着死去的不破神君,轻蔑道,“居然把自己的命都用上了,为了一座山,值得吗?”
他又看看我身后。“你也有趣,居然先来看顾她,连自己夫君都不管。”
他说的自是九枝。九枝还被树根捆着,不破神君那一下威力过强,把他震昏过去了。
“你不会懂的。”我话语一落,人已经闪出去。
不破神君拦我的时候,我步法已成,预备的法术还留在体内,如今目标现身,倒正好使出来。
我跃至沈落身前,劈手掷出桃木剑,剑身唤出一匹游龙,裹带着雷光,径直奔向沈落。
一声巨响。沈落四周的林木扭结寸断,又被雷击成焦黑,雷光逸向各处,飞出很远才消散。
但尘埃落定,沈落还是原样站着。
“你是真的想要我命啊,”他拍拍身上的土,“此前倒确实小瞧了你,要不是我留了心,这下怕是要出大事。”
我胸闷到喘不上气,干瞪着他,说不出话。
我已经把我全身气力都用上了,竟还是没能伤到他一分。
“没力气了?”沈落笑笑。我掷出的桃木剑插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他一脚踢开。“早说过,你拦不住我,怎么就是不信呢?”
“你……你养的妖物,都死了,”我勉力说道,“我和神君……已拦住你了。”
“死了又如何?”沈落耸耸肩,“今日死了,明日我再养,不过便是多花些时日,早晚也要教它们散布天下,你又怎么拦我?”
他一步步走近。“你反正是不能活了。”
我看着他手上冒起妖气,知道他要拿走我的命,却无力抵挡。
这次,真的要死了?
一瞬间,我想的是九枝,要是能让九枝活下来,就好了。两个至少能有一个活着,给家裏报个信。
但沈落刚要动手,忽然皱起眉头。
“来了吗?”他凝神静听,“啧,就差一点点。”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惧色,随即,沈落连退几步,隐入了山林间。
“白有灵,此番是你命大,若你还能找到我,到时再杀你吧……”
留下这句话,他的气息已悄然无踪。
“别走……”我还想追,但实在是不行了,浑身上下都在痛,一步都迈不出去。
稀裏糊涂,却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沈落所指的是什么?什么来了?
有人来了吗?元卿?还是旁人?什么人能让他都感到惊惧?
我四下看看,什么都没看到,倒是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别瞎找了,”这个声音说,“你往上看。”
六
我抬起头,看见一只大鸟飘在我头顶。
……这年头鸟都会说话了?
不对,不是鸟。
我累到眼花了,第一下竟没看出来,这分明是个神仙。
女神仙。
她披一袭五彩的羽衣,身后背着四只大翅膀,我神智不清,忽然想,她这身衣服如果拿去卖了,定能卖不少钱。
心裏又一激灵,我天,我在想什么?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神仙飘飘然落下来。我看她良久。“仙上是谁?为何下凡到此?”
“我来接我徒弟。”她指指地上躺着的不破神君。
我明白了,这便是大盛元君。原来她这么好看,一身缈缈仙气,相比之下,给我赐婚的北辰星君像个拾破烂的。
但想到不破神君,我一阵悲恸。
“她……死了,”我说,“是我把她卷进来,害了她。”
“和你无关,”大盛元君说,“她自己惹出来的事,就该她自己收拾。何况她没死,我教出来的徒弟,哪那么容易死。”
没死?“可她现在——”
“耗力过巨,元神散了,”大盛元君说,“带回去三重天,找个仙山挂上两日,就好了。”
……你们神仙做事都这么粗暴的?
说着,大盛元君手指轻轻一动,不破神君的身子就浮了起来,悬在她身侧。
“凈给我添麻烦,”她瞥了瞥不破神君,又道,“为了个男子,连山都不管了,还要我特地下来一趟。”
“那仙上为何不早些来?”我说。你早一会儿来不就没那么麻烦了。
“我没事做吗?”大盛元君白我一眼,“我正和几个星君喝酒……商议天庭大事,岂能说来就来?”
你就直说你忙着吃喝玩乐就好了呗。
“况且人间的乱七八糟,本就要你们自己平衡,”大盛元君面带尴尬,“都靠神仙来解决,那还要你们玄师做什么?”
好像也对。
我想多问她些话,大盛元君忽然吸吸鼻子。“怎么还有这么浓的妖气啊……”
她看向一侧,才发现旁边被捆着的九枝。
“你还带着个妖怪?”她问。
我刚要解释,大盛元君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你就是俱无山上白家的那个女儿?”
“仙上认得我?”我错愕。
“何止认得,”她说,“北辰星君那糊涂蛋做的事,早传遍三重天了,这妖怪就是他给你指婚的夫君吧?”
我点点头。
大盛元君露出了恻隐之心。“可惜啊,这千年的神木,落到人间,终究是免不了做个妖。”
等会儿……
“仙上说什么?”我楞了,“九枝不是两百多年修行的大妖?”
“细论起来倒算是,”大盛元君说,“但他原本是仙山上的一截神木,不慎掉下三重天的,不然俱无山那个样子,你以为是怎么长出来的树?”
我听得越来越困惑了,九枝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他怎么掉下来的?”我赶紧问。
“啊,仙人伐树,不小心把他砍下来了……”
……那你们倒是把他带回去啊!
我看看九枝,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嗐,不说这个了,”大盛元君清清嗓子,“北辰星君没和你提过这些?”
“没有。”
“这老东西……本来就犯了错,还做得这么不清不楚。”大盛元君撇撇嘴。
“星君犯了错?”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仙上的意思是,九枝原不该被指为我夫君的?”
大盛元君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份同情。
“这么和你说吧,”她小心道,“原先呢,道祖是顾念你爹娘守山之苦,就叫北辰星君下界一趟,给你成个好婚配,算是做些补偿,结果北辰星君喝酒误了事,急匆匆下凡,稀裏糊涂就指错了。”
她口中啧啧有声。“指错就指错吧,当时知道,还能改,谁想他酒醒了,怕道祖责备,瞒了下来,待道祖察觉,神木已成了人形,就改不回去了,为此北辰星君受了罚,现在还在瑶池裏泡着呢。”
我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了,所以我和九枝的婚配,本是场误会?
那这一路来的桩桩件件,又算什么?
而且,为何要给我爹娘补偿,就要让我嫁人啊??
看我失魂落魄,大盛元君也不敢往下说了。
“你知道就好,倒也不必多想,夫君是人是妖,都一样的,”她飞快地说,“我还赶着回天上,先走了。”
“等一等!”我拉住她衣袖。
“这跟我可无关啊,”大盛元君忙说,“是北辰星君捅出来的乱子,你要兴师问罪,还是得找他。”
“不是,”我摇头,“我是想问仙上,我爹娘究竟是因何,被道祖命令守在俱无山上?”
“这你也不知道?”大盛元君瞠目结舌,“那我也不能说,你还是回家问你爹娘吧。”
她像触到了什么禁忌一样,推开我的手,腾身而起。
不破神君随着她同时飘上去,一师一徒相伴,不多时就看不见了。
连神仙都讳莫如深,我爹娘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我心裏一团乱麻,鼓起些力气,走到九枝身边。
九枝仍旧昏睡着,我唤了他几声都没醒,只好先把他身上的树根解开。
沈落修为极深,树根上带着强大的妖气,我已油尽灯枯,只能等法力渐渐回来一点,把法力註进去,才可以解开一处。
每解开一处,就要休息半晌。
静心时,我就抬头看着九枝沈睡的脸。
这个俊秀的妖怪,在山上与我同吃同住一年,下了山,又一路相扶,我教他学会了说话,他为了我险些走火入魔,如今却告诉我,他本不该是我夫君?
我和他之间生的牵绊,本不该有么?
若九枝知道,会怎么想?
我摇摇头,不能这样想下去了,还是先把九枝救出来再说。
但解着封印,我意识又模糊起来,手都快抬不动,只想好好睡一觉。
“九枝……你快醒醒啊,”我含混不清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