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阔的大殿裏只余金王和站于臺阶之下的王公公。
宽广的王座上,金初阳凤目低垂,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哥哥,母后,我今天终于为你们报完仇了!
你们和我一样是非常高兴的,对不对?
哥哥身死的消息仿佛还在昨日——
当年她是金国的嫡长公主,她的哥哥是王太子,她身份高贵,她是金国最尊贵的公主。哪怕父王不喜欢母后,不喜欢哥哥,不喜欢她,她依旧身份尊崇。那时虽然父王偏宠妖娆妩媚的美人庾贵妃,但她绝对想不到他会偏宠庾贵妃到那种境地!虽然庾贵妃之子和哥哥不对付,她也想不到他们敢逼死哥哥!
前一天还是她的生日宴,哥哥还扶着她的头安慰她:“别伤心,阿阳,父王不关心你,哥哥会给你补上,孤的妹妹值得最好的!”谁知第二天,父王就在谁也不曾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派心腹包围东宫,逼着哥哥饮下毒酒……
之后的日子,简直就是灾难!
母后被逼入冷宫,只两个月就去了。而她的身份也一落千丈!若不是她是个女儿身,安能活在这宫廷当中?
那些日子她日日被庾贵妃那个贱人责罚,一跪几个时辰是轻的了。不过也多亏没脑子的庾贵妃做得太过,父王对她偏听偏信,杀忠臣,斥宗室,触怒朝野,怨声载道。否则,哪怕政变成功,她又怎么可能如计划般登上这至高王座?
逼宫那日,她在父王面前亲手杀了他心爱的儿子们,庾贵妃的三子。不仅如此,她还亲手为父王端上一杯毒酒,亲眼看着王公公把毒酒给父王灌了进去。
手段暴戾又如何?
宗室震怒又如何?
朝臣畏惧又如何?
她还是干了——
为了这,她不得不暂时放过庾家,毕竟她刚刚登基,当时,不管真心假意庾家附庸者众多,她根基不稳。杀父弒兄,金初阳一点儿也不后悔!只是可惜,疼爱她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温柔的母后也不会再对着她笑了。
眼泪一滴又一滴从金初阳的脸颊滑落,自母后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哭。这辈子,她最痛恨哭泣,最痛恨掉眼泪,因为哭泣是软弱的一种表现,什么也解决不了。而她,金初阳,要做一个灿若朝阳的女子,这是哥哥的期望,她一定会做到的。她,金初阳,会把哥哥的金国壮大下去——
想到这儿,她擦干眼泪,她说:“王其忠,走,去悼王祠(金初阳继位后追封她的兄长为豫王,其母为孝康王后,供于悼王祠),把这个好消息给哥哥他们带去,他们会高兴的!”
眉目有些花白的老太监应道:“是。”
因女子而权势大盛的庾家,终于退出了金国的政治舞臺。历史的车轮滚滚,谁也不知下一刻会是怎么个情况。
王其忠扶着金初阳的手,心裏既感嘆又忧郁: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了不得啊!
王后娘娘,您地下有知,该有多高兴啊!公主她就是浴火重生的金凤凰,他们的公主,如今的女王会造就金国前所未有的辉煌——只是大王年纪不小了,有宗室朝臣的压制在,大王难道要孤苦一生?
娘娘,大王和常错公子,他们这般自苦,该如何是好?
娘娘,您告诉老奴,该如何是好?
落日楼臺,美人凭栏而笑,于连千延而言,这当真是一幅极美的画卷。楼上的人,就是以美貌冠绝九州的凌波公主,若不是当日公子靖对锦兰轩的那一番夸讚,如今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恐怕也不会易主。楼上的女子是和锦兰轩完全不同风格的美人,也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女子。她明明有一双桃花眼,却不显半分轻浮。她眼神懵懂中似乎带着一丝狡黠,天真中似乎又透着一缕愁绪,柳眉如烟,却衬得她那双桃花眼越发的楚楚可怜。
刚刚及笄的凌波公主已经颇具女人风情,精致的眉目依稀还能看出幼时模样,从小美到大的凌波公主,也不愧对昔年出使白国的叶家家主对她的那一句称讚:“王上有好女啊,瞧这雅致的五官,待她长大了,这九州第一美人非她莫属。小娃娃可真够乖的,比我家的那皮猴子讨喜多了。”对此先白王表现的甚是自得:“叶将军休得自谦,叶家的明珠又怎会不惹人喜欢呢?承蒙吉言,孤王倒是真愿小女长大后其容貌能冠绝九州,最好引得九州好儿郎争相求娶,寡人若能从中挑一个如意佳婿,岂不美哉!”这话虽是双方宴席中的客套之言,凌波公主的美貌却是实打实的。
如今先白王早已作古,而叶家主口中的皮猴叶九歌更是名传天下的女将军,只有凌波公主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天真的女娃子,这终究也不过是错觉罢了,凌波公主也不曾逃出时间的魔咒,她还是长大了,连她身上裹挟着的厚重冬装也不能掩盖住她一身玲珑的曲线,也越发显得她弱不禁风了,最起码楼下的连千延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
连千延与凌波公主的相识,开始于他与堂弟对练之后的意外受伤,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对着他手臂的剑伤既惊讶又担心,那一声“疼吗?”的小心翼翼地问候,从此凌波公主就入了他的心。以连家在白国的地位,哪怕他是庶子,连千延也不觉得他配不上凌波公主。如今,他唯一需要一点点去谋划的就是小公主的心。
看到小公主披着他送去的外袍从楼上下来,连千延嘴角不自觉地扯开一抹笑。待凌波公主经过他前那一声轻轻地“谢谢”,更是让他心花怒放,哪怕他知道小公主似乎还不曾明白这外袍的含义。他目送小公主披着他的外袍越走越远,直至在他面前消失不见,他这才回身离开。而他不知道的是,对着他一派天真的小公主背对他时完全是另一番磨样,她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宫女把外袍烧掉。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连千延送上外袍的意思,只是因为如今她还不能明白。干脆利落的烧掉外袍,倒不是顾忌接受外男的衣物影响声誉,而是连家的外袍,她嫌臟。
火盆裏的衣物正烧着,凌波公主就迎来了闻讯而来的白王。看到火盆裏的燃烧的衣物,白云霆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他天真的小妹妹还不曾被骗。
看着白云霆欲言又止的样子,凌波公主以一句话破除了白云霆的所有担心,她说:“王兄,我从来不曾忘了哥哥的死,也不敢忘了哥哥的死——”
白王解释:“孤不是这个意思,孤王只是担心他骗了你。”对着凌波公主,白王一向说不出重话吗,更何况是他误会了她。
凌波公主用木棍拨动着盆裏的衣物,使其更好的燃烧,待整件衣服完全被火光包裹,她才说:“你知道的,连家毕竟势大,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只一句话,白云霆所有的劝诫之语尽数止住。连家势大,连千延只要不犯错,白云霆又能拿连家怎么办?
最终白云霆丢下一句:“灼灼,你有数就好。”
转身离去的白云霆不曾窥见,隔着跳动的火光,凌波公主那张尚还带有一丝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哭还笑的表情来。无人知道,于凌波公主言,今天的这一切也不过只是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