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何嘆其不争,宋小米浑然不放在眼裏。她此刻正朝着城门口匆匆奔去,转眼就是两年,父亲与哥哥现在如何了?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闭上眼又睁开的事,对他们来说却经历了失去亲人,背负流言,血仇不能报的痛苦!
宋家村离青石镇并不远,出了城门,往南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统共不过十几裏路。
宋小米来到宋家村的入口,抚上立在村子口比人还高的标志性的大青石,望着远处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屋宇轮廓,忽然心裏有些说不上来的害怕。书上讲的“近乡情怯”,似乎就是讲的她现在的心情。
宋小米的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父亲苏长福盘腿坐在炕上,用那双原本应该握笔的长满茧子的手,拿着一本簇新的《三字经》,一句一句教导她的情景。
苏长福原来不是宋家村的人,突然有一年单身带着两个孩子搬来村裏,因为曾经念过书,会写字,会画画,每当有人要给远方的亲戚写信,或者过年的时候贴对联,都会提着一根腊肠或一包炸果子来求他帮忙。从小到大,小姐妹们不知多羡慕她有个好父亲。
宋小米咬着嘴唇,半倚靠在大青石上,这块大青石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头,从上到下,一丝棱角都没有。曾经她要到镇上卖针线,哥哥苏谦玉便把她送到这裏,目送她远去,哪怕她已经十六岁,再不会被坏人拐了去。
听父亲说,她和哥哥的名字都是母亲起的,已经记不得长什么样的母亲说,女孩子要柔婉,男孩子要谦恭,他们两个是家裏最珍贵的宝贝,所以哥哥叫苏谦玉,她叫苏婉玉。
自己真是混账,不过被欺侮罢了,算多么大的事,居然想到自尽?如今顶着宋小米的身子,再也得不到父亲慈爱与骄傲的註视,也再听不到哥哥爽朗的笑声,想到这裏,忍了多时的眼泪再也锁不住,从眼眶裏倾泻而出。
宋家村裏今日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因为一个了不得的人回来了!
两年前苏婉玉烧死在小树林裏的那晚,无声无息消失在宋家村的宋良俊忽然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光溜水滑的绸缎,敲锣打鼓地回来了!
宋老汉与婆娘刘氏穿着宋良俊捎来的鲜艷体面的绸缎衣裳,站在家门口逢人就说“我儿子多么有本事”“我儿子多么有能耐”“我儿子在外面做了大事”之类的话,从早上到晌午,下地干活的村民从家门前路过又回去,两个人还站在那裏喋喋不休。
宋良俊却提着两只礼盒,来到村子西头,站在宋家村裏唯一姓苏的人家门前,掸掸衣裳,高声喊道:“岳父,大舅哥,不肖女婿宋良俊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隔壁院子裏传来的一阵“汪汪”的狗吠声。
“岳父,大舅哥,当年之事虽有我的不对,但是婉玉之死另有隐情!你们放心,我宋良俊虽然不是好人,但我在此对天发誓,若此生不为婉玉报仇,就叫我天打雷劈,下辈子堕入畜生道!”
苏家大门裏头,苏谦玉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褂,露出滚着汗珠的小麦色胸膛,站在院子裏,一手拿着铁锨,双眼圆瞪,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爹!你别拦着我!让我出去!这个畜生居然还敢回来,我一铁锨拍死他!”
苏长福的身量高瘦,头发花白了大半,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比不得苏谦玉年轻力壮,吃力地拦着他:“你不许出去!”
“爹!你拦着我干什么?好不容易这个畜生回来了,我要为婉玉报仇!”
苏长福抓着铁锨不松手,不知气得还是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既然敢回来,定然有了靠山,你别鲁莽!”
苏谦玉的眼珠子都红了,低吼道:“他有靠山?他有靠山就能杀了人不偿命?那婉玉就活该被他害死?”
苏长福摁不住他,被他拖着往大门口挪,又急又气,指着屋门口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你只想为婉儿报仇,可你媳妇怀着你的孩子,再过两个月就生了,你不管不顾地报了仇,让你媳妇还活不活?她孤儿寡母没个男人怎么过?”
苏谦玉回过头,看着屋门口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的李氏,愤怒又无力地低吼一声,撒开了手。苏长福夺过铁锨,仰起脸,哑着嗓子道:“老头子一辈子养了两个好孩子,不想都毁在一个畜生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