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酸简陋的院落前,
却停着一辆处处典雅精致的车驾。
不论是过往的行人还是此处的街坊邻居,无不对此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自马车而下的伟丽青年恍如未觉,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鹤氅,便旁若无人地走进了这间与他衣着打扮完全不相符的简陋院子。
昨日风雪甚大,
此间主人又疏于打扫,
庭中便不可避免地有了厚厚的积雪。
短短几步走来,
青年却险些湿了鞋履。
可等他辛辛苦苦地步入内室时,
屋中主人的态度却一点儿也不热络。
不但不热络,甚至还带了点儿不满之意。
“德祖,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德祖”的青年——也就是杨修,他眉目一凛,
正色回道:“自是来看看,
何时该来为正平治丧。”
两人能相交,
并引为好友,
性格自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但杨修每每看到祢衡这副狂傲不羁的样子,便万分头疼。
祢衡罕见地被噎了一下,
撇开头不再理会这位不速之客。
杨修自顾自地挑了个位置坐下,而后便从袖中拿出两个玉白色的瓷瓶,轻轻地搁在桌案上。
“这是活血化瘀的伤药。”
祢衡点点头,权作道谢。
“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杨修无奈地嘆了口气,接着道:“那帮人也委实过火了。”
祢衡常常因为这张嘴与人起龌龊,
但也只是文人间的口舌之争,可昨日……竟有人雇了打手……还有意把昏迷的他放到司空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祢正平这性子,
惯来是半点不愿接受别人好意的,
十有八九要与司空府上之人起冲突——这大抵就是那帮人心底的打算吧。
“那些竖子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所幸司空宽仁,
未与你计较这些小节。”
“正平,
你真该好好收敛收敛你那性子了,
我可不想真的为你治丧。”
祢衡原只是沈默以对,听了这话后却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卷,倨傲地扬了扬下颌,道:“生又何欢,死又何哀?”
既然不能施展抱负、一展所长,那活着的祢衡与死去的祢衡,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若要他屈心抑志、忍尤攘诟地迎合他人,他宁愿去死一死——起码还能搏个清白。
杨修顿时不再劝了,或许是觉得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又或许是……他懂对方心中的坚持。
“听闻正平新写了诗赋,可否与我一观?”
“自取便是,何须……”
此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祢衡拍了拍衣袖,便要外出查看。
“敢问此处可是祢处士居所?天子的征召文书到了,还请着人迎接。”
杨修在听到动静后也跟着出了内室,此时听到为首那人的话,连忙抢先答了:“这位便是祢正平。”
——他真怕祢衡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受命而来的使者并没註意到这些眉眼官司,只是满脸堆笑地将文书递给了祢衡。
“恭喜祢君擢升兰臺令史,司空也托小人带了贺礼前来呢。”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甲士便押了两名穿着长袍的士子上前。
“司空昨日甫一回去,便召了晋阳令缉拿坑害祢君之人,这便是那两位凶徒了,听凭祢君处置。”
这两人自以为行事缜密,只等着看祢衡的笑话,却不料那司空在这狂徒的臭嘴之下,竟也丝毫不以为忤,还派人缉拿了他们。
此时的他们早就没了昨日洋洋得意的派头,只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裏去,以求祢衡莫要计较。
“祢处士,一切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下错事。”
“对对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则个儿……”
祢衡嫌恶地皱了皱眉,刻薄道:“此处虽是陋室,却也容不得恶犬狂吠。”
使者早得了嘱托,见状便让甲士把人押了回去,只按汉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