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飘零,
寒鸦点点,寥廓的长天之中,尽是苍凉气象。
张晗静静地伫立于城墻之中。
有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清苦微凉的药香。
张晗不用回头,
心中也明了来人是谁。
心中的涩意一点一点地扩大,
她不自觉地谈起了自己与张辽的过往。
“那时……我应该是十三岁,
负气离家,
一路游至雁门,遇见了彼时出任郡吏的文远。我与他相谈甚欢,欣然将他举荐到……先父面前。”
“父亲将文远辟为从事后,我与他相交日密,
不久便引为知己。我与他曾一同踏春游猎、比武切磋,
也曾把臂同游、共话时势。”
“……我们甚至一同去偷过阿父珍藏的佳酿。”
忆起当年的糗事时,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却有潋滟水光。
郭嘉未曾应声,
他的主公虽不拘小节,却也稳重可靠。他从来不知道,
如今威严深重的大汉司空,当年也曾是走马章臺的游闲子弟,是令双亲万分头疼的顽劣少女。
他初见张晗时,少女的双肩虽稚嫩,却已然挑起了整个并州。
当世人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时,
已不会再将其看作失怙的年幼女子,而是——冉冉升起的一方诸侯……
“我与文远相交将近十五年,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都一起走过来了……没想到,
没想到……孟春一别,
竟成永诀。”
从此君入黄泉,
我滞人间,再无重逢之期。
张晗微不可查地抬起了头,极慢极慢地闭上双眼。
郭嘉徐徐抬起了手,他的手在空中颤了颤,又轻轻落了下去。
他多么想拥她入怀,多么想抚平她脸上的愁容,多么想温言宽慰她:你已然做得很好了,不必再苛责自己……
可是郭嘉不能。
她不仅是自己的心上人,更是自己效忠的主君。
在人群之前,他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默默註视着她的背影。
他不能僭越,不能越位,只能守着那条天堑般的鸿沟,当个沈默的倾听者,或者再干巴巴地加一句:“逝者已矣,万望主公节哀。”
节哀,如何能节哀呢……
文远是聂壹后人,自小便立誓继承先祖遗志,踏平匈奴,安定边疆,可是……可是他却死在了中原内战的战场上!
他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平白死在了中原的战场上……他本该有更加波澜壮阔的人生,更加璀璨辉煌的功勋,他本能尽孝于双亲膝下,谈笑于亲眷之间。
他不该死的,若是自己能多留些驻守的兵马,若是能早些派出增援的军队,或者,她要是能快些结束与袁绍的对决……
于空中盘旋的乌鸦三五成群地落了下来,静静地啄食着平原上的尸体。